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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松霖撿了根枯枝,趕羊羔似的把許槐趕進山林。兩人深入林中腹地,眼前別有洞天。
一片迎春樹竟然開了花。
許是這兩天的天氣實在暖,花也錯感時節,鵝黃簇擁著映在樹下的水潭里。迎春樹往里是柏松霖畫過的冬青,一樹小果紅得熱烈。
“甜的,”柏松霖摘了一顆給許槐,“你嘗嘗。”
許槐半信半疑,一嘗果然又上當了,嘴里又苦又澀。他往地上呸了好幾口,立馬要走。
柏松霖坐在石頭上笑,伸腿攔住,把他半強制性地拉到身前。
“還跟我較勁呢?”
柏松霖圈著許槐調整了一下姿勢,讓他能倚靠自己坐舒服。許槐不怎么領情,仰起頭,用一種“你說呢”的眼神瞅了柏松霖一眼。
柏松霖跟他對視:“前幾天也是?”
“什么前幾天,”許槐的眼球縮了一下,他低下頭說,“沒有的事。”
柏松霖盯著許槐的頭頂看了會,伸手揉了一把,又放下去說冷,叫許槐給他捂手腕。
許槐立馬把兩手蓋上去揉。長疤在他的指縫之間若隱若現,猙獰曲折,劃破了本來的平靜。
揉著揉著,他的臉就低下去了,成了個皮薄餡兒也薄的包子。
“許槐,”柏松霖見狀掙出了手,托著他的臉蛋讓他抬起頭,“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嗎?我在外面繞了一大圈又回來,結果喜歡上了這座山。”
許槐點頭,那會是清明節,山很綠,柏松霖第一次和他上山,在香椿林外說:“我離不開它。”
柏松霖看他點頭就把他圈得更緊,取暖似的,下巴也抵在他頭頂上。
“當時我已經整整七個月雕不出東西了,沒手感,怎么雕怎么錯,給手頭欠的單勉強做完,我算是逃回來的。”
許槐怔了一下,仰頭看柏松霖,等著他講。
“玩兒木頭和所有靠手藝吃飯的行當一樣,別人只認你的作品,沒有更新更好的東西持續產出,過去再光鮮也經不住磋磨。我心里焦慮,對盼我好的人怕辜負期待,對盼我倒的人想證明自己,夜里睡不著,過得……特別操蛋。”
柏松霖說“操蛋”兩個字的時候笑了一聲。許槐沒笑,他站起來換了個方向跨坐,湊近了用鼻尖頂頂柏松霖山根旁的小痣。
柏松霖側過臉,含著他的上唇瓣吮了吮。
“我逃回來的時候也是冬天,正數著九,天氣比現在還冷。我成宿睡不著,每天夜里在街上逛夠了就打手電筒上山,披著楊叔的軍大衣進林子里亂竄,也不知道自己想干嗎,累了就在這石頭上坐坐。”
“你當時不是和我說山里有狼,”許槐拿臉蛋去貼他,“晚上在這兒多危險。”
“逗你玩的。”柏松霖很親近地說,“我親身試驗過了,山里除了冷點其實挺安全,還能聽著鳥叫,叫著叫著就又是一天。”
兩個人臉碰臉地摩挲一會,柏松霖坐著轉了個角度,讓許槐能看到那潭倒映著迎春花的潭水。
“在山里轉了一個多月,情緒是不斷累積的,累積到某一天,我感覺自己煩得快炸了,壓不住,就往結冰的潭里扔石頭,從小石頭子兒到這么大的……”
柏松霖給許槐比劃了一下,繼續說:“冰面一下被我砸開了,天蒙蒙亮,潭水里是我的影子。挺暗的,但能看出頭發長了,嘴邊全是胡子,比個野人強不到哪去。”
“啊……”許槐想象了一下,“那是有點丑。”
說完他就被柏松霖揍了兩下,柏松霖斥他上輩子是個胡子隊長,專門管別人留沒留胡子。
許槐不敢多嘴了,趕緊擋了一只手在身后,討好地讓柏松霖往下講。
“晚上再教育你。”柏松霖嚇唬他,想了一會自己剛剛說到哪了,接著慢慢地說,“反正當時看了我都快不認得自己了,我就那么站著,看了很久,想了很多……我想別人怎么看我真的重要嗎?如果再也雕不出好作品,難道我還不過了?想著想著我就有點想通了,我是把自己、把這雙手看得太重了。”
柏松霖說那天下山回去,他倒頭睡了兩天,第三天清早柏青山和楊樹往他臉上彈水,以為他是在山上招了啥不干凈的,生生給他彈醒了。
醒后,他雕了回下關縣以來的第一個木雕,不是成品,是件作品。
“我知道!”許槐的腦子里馬上對應上了實物,“是那個用樺木雕的石頭!”
“你怎么知道?”柏松霖噎了一下。
許槐當然知道,柏松霖的視頻賬號他從頭到尾都看過,對他的雕刻風格、門類可以說是了如指掌。在這些作品里,每一件都有柏松霖自己強烈的個性特點,越往上翻技法越純熟,沒有哪件是不好的,都能稱得上佳作。
但樺木石頭依然給許槐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因為它少了許多技法派的理性和考究,雕功狂放、一氣呵成,近看是石,遠看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