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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委門前已經亂成一鍋粥了。踮著腳指著鼻子破口大罵的,掄著鋤頭用蠻力辯是非的,還有表面拉架實則拱火看戲、生怕幾家打不起來的。
陳知遠也在聽,手上的筆早就沒動過了。
“黎書記,他們會不會來找你?”
“找我做什么,”黎樺倚在門邊,日光落下,將她包裹在淺金色虛影中,“應該是我先找他們。”
她說著就抬腳往外走,沒回頭看。
小小一塊空地,圍著的人卻比上次田壟上還多。
眼生的女人坐在地上,頭發散著,粗布褂子上沾滿了草屑,面前是一塊被卸壞的閘板。眼熟的是張家男人和李家媳婦,一個正掄著鋤頭,被村民緊緊拽著胳膊還有力氣使狠,一個正站在包圍圈中間,臉上被抓了一道血印,尖聲理論著。
“你們劉家干的好事!截水的樁子是你們自己拔了,現在還敢來訛人?”
“放屁!我家控水的閘板都遭人拔了!”
“那水呢?你們占著上游不放水,想害我們下游喝西北風?”
“沒了水閘怎么控水!”
“那水能流到哪去?自己長腿跑了不成!”
村長姍姍來遲,借著矮小的身形優勢使勁往人群里擠。他沒看見站在最外圈的黎樺。
“都給我住手!誰再動,今年救濟款別想……”
“住手?”李家媳婦猛地轉頭,眼珠子血紅,活像索命的厲鬼,“劉老四截水的時候你怎么不叫他住手?昨晚總渠不知道被哪個孫子動了手腳,水全淌進了荒地里,現在大家都用不上水了,你又跳出來喊住手?”
“你胡說八道什么?”
“荒地就是你小舅子包的,”張家男人終于甩開拉扯他的人,把鋤頭往地上一杵,“還能有誰動手腳?又是截水又是改道,誰得了便宜就是誰干的。”
坐在地上的女人手指僵住,語氣也軟下來:“不是我們……姐夫你說句話啊!”
村長被人群推搡到正中心,他張了張嘴,卻無話可辯,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難堪,眼角層迭的褶子里也失去了往日的從容。
黎樺看夠了這出戲,轉身往村委辦公室里走。身后,兩家的罵聲和劉家女人的哭聲混作一團,村長又低聲吼了幾句,聲音被不服氣的村民壓下去,再也聽不清他說了什么。
大隊的門虛掩著,黎樺推門進去時,劉會計正伸長了脖子往窗外看。往日沏滿熱茶從不離手的搪瓷杯也被擱在桌上,茶早就涼透了,杯壁上結了厚厚一圈褐色的茶垢。
他聽見門響轉過身,臉上看熱鬧的表情還來不及切換,透著幾分滑稽。
“黎、黎書記怎么來了?”
“老劉,”黎樺沒跟他多招呼,徑自到他辦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去年上頭分批次撥下來一筆修水渠的款子,我怎么只找到進項,沒看到錢花哪去了?”
劉會計被這個莫名拋出的問題砸得僵住,臉上的表情凝重許多,屋外的喧鬧聲都好像被一堵厚墻隔絕開來。他手里攥了塊汗巾,不自覺地絞了一下。
“那應該、應該是前年的事吧……”
“就是去年。七月份,縣里撥款八千,用于下半年灌溉設備維護,”她頓了下,像在記憶里搜尋,“八月又撥了一萬五,是村里申請加固水渠的補貼款。”
黎樺沒往下說。這兩筆錢在這時候不是個小數目,甚至能到鎮上購入一套面積不小的樓房。錢撥下來了,水渠卻還是老樣子,一遇到旱澇時節,建在那里像個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