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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屋里搬出畫架,支在院里,又掏出那支削得只剩筆頭的鉛筆。畫紙已經受潮,邊角都蜷起來,紙面上堆滿了東西。大部分都是新畫的,最近村里那些外人,每一張臉都只有輪廓,沒有五官。
李蘋把臉藏在畫板后面,露出兩只眼睛,聲音從畫板后頭傳出來:
“把頭發放下來。”
黎樺就把皮筋扯了,讓頭發散在肩上。
“笑一下嘛。”
“你到底畫不畫?”
“哼——”李蘋從鼻腔里擠出一點聲音,撇了下嘴,“黎樺姐,你這次回來還走嗎?”
黎樺沒有回答。從鐵盒里抽出一支藏青色彩鉛,跟剪彩那天穿的旗袍一個顏色,放進削筆刀里轉了幾圈。刀刃咬住木頭,彩色碎屑一點點落下來,積在石桌上,像一小撮被碾碎的夜。
“試試這個,你之前說喜歡我穿的那件旗袍,就是這個顏色。”
李蘋擺出一個哭臉:“你怎么給我削了!”
她把那支削尖了頭的彩鉛接過去,沒舍得用,像捧了什么寶貝似的摸了兩下,又小心翼翼放回去。然后抱起鐵盒,啪嗒啪嗒跑回屋里,過了會兒才空著手出來。
“黎樺姐,”她重新坐回畫板后,聲音輕下來,“你上次走的時候,村里還沒這么多事。”
“那個劉老四,現在大家都躲著他。”
“為什么?”黎樺坐直了身子。
“你走了沒多久,他就瘋瘋癲癲的,天天在村里轉來轉去,邊跑邊喊。”
李蘋壓著嗓子,學著劉老四的腔調,怪聲怪氣地喊了一句:
“我姐夫是村長——”
“后來方村長死了,他好像瘋得更厲害了。但是不到處亂轉了,就天天蹲在方村長家門口。誰從他面前走過去,他就說有人要害他,那雙牛眼瞪得老大,比我家大黃還兇。”
她手上停下來,把筆擱在畫板邊緣,手指不自覺地絞著:
“前幾天我路過,他突然沖我笑。”聲音越說越輕,她的肩膀微微縮起來,“笑完又說,方德貴是被人捂死的,他看見了……”
黎樺的眉毛擰緊了,上半身往前傾,正要開口再問。李蘋卻搖了搖頭:
“我媽不讓我到處亂說,她說劉老四被野狗咬了,腦子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