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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青野出關那日是個陰天,空氣又潮又黏,像有什么東西貼在皮膚上。
他推開房門,門軸發(fā)出一聲澀響。他在門內站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外面的光線,才跨過門檻走出去。陽光被云層濾過之后顯得柔和而蒼白。老槐樹的葉子比閉關前黃了許多,有幾片落在潮濕的青石板上,邊緣已經(jīng)開始腐爛。他閉關將近三個月,從夏季一直坐到了秋初。
侍從端著一盆清水從側廊過來,看見他站在門口,愣了一下,隨即快步上前把水盆放在石臺上,躬身行禮。
顧青野點了點頭,彎腰掬一把水潑在臉上。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了些。他直起身,接過布巾擦干臉上的水珠,這才注意到侍從站在一旁,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想說又不太敢說。
他看了侍從一眼。“有事?”
侍從低著頭。“沉師姐在師兄閉關后不久就出門歷練了,去了南疆方向,一直沒回來。”
顧青野的手停在了半空,布巾的邊緣還在往下滴水。他盯著侍從的發(fā)旋,目光有些散,過了好幾秒才開口:“什么時候走的?”
“師兄閉關后第七日就走了。”
“宗主派人去找過嗎?”
侍從搖了搖頭。“宗主說師姐自己申請的外出歷練,路線和行程都報備過,不用找人跟著。”
顧青野把布巾迭好搭在盆沿上,轉身回房,關上了門。他站在門后看著屋子里的陳設,每一樣東西都和閉關前一模一樣,可他只覺得什么都不對勁了。沉攬月走了,在他還沒想好要怎么面對她的時候。她收拾了行囊,走出山門,順著下山的路走遠了。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走到床邊仰面躺下,望著頭頂被房梁分割成幾塊的白色天花板。他從午后躺到黃昏,又從黃昏躺到夜色完全降下來。中間侍從來敲過一次門,問他吃不吃晚飯,他說不用,侍從的腳步聲便退遠了。
黑暗像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他整個人淹在里面。他閉上眼睛又睜開,睜開又閉上,在漆黑中反復問自己同一個問題“師妹為什么要走”。
她是不是知道了那些事,覺得厭惡,不想再看見他?
她在他閉關的時候安安靜靜地收拾好行囊,走出山門,消失在下山那條石板路的盡頭。她在他生活里存在了十幾年,走的時候卻什么痕跡都沒留下。顧青野把手臂搭在眼睛上,喉嚨里堵著一團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像一塊沉在河底的石頭,被水流反復沖刷,磨掉了所有的棱角。
之后兩天他一直沒出門。到了第四天傍晚,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輕而快。來人停了一下,然后自己推開了門。
云柔站在門口,夕陽的余暉從她身后灑進來,給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邊。她手里提著一只食盒,目光在昏暗的房間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身上。
他坐在床沿上,外袍皺巴巴的,頭發(fā)也有些散亂,整個人沉默而僵硬。
云柔把食盒放在桌上,從里面端出一碗粥,一碟醬菜,一雙竹筷,一樣一樣擺好。她轉過身在床邊蹲下來,跟他平視,目光溫馴而柔軟。“師兄你好幾天沒吃東西了,吃一點吧。我熬的粥,加了山藥和枸杞,很養(yǎng)胃的。”
顧青野低聲說:“我不想吃。”
云柔沒有再勸,起身把那碗粥端過來,放在床頭的矮幾上,然后在他旁邊坐下來,隔了大概一尺的距離,雙手交握放在膝上,安安靜靜地陪著。
沉默了很長時間,顧青野才開口:“你知道攬月去了南疆。”
“知道。”
“什么時候回來?”
“師姐走的時候沒說歸期。”
他就不再問了。云柔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看見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放在膝蓋上的那只手攥緊又松開。她把身體稍稍往他那一邊傾了傾,肩膀輕輕擦過他的手臂,又自然地收了回去,像是無意間的觸碰。
那碗粥他最后還是喝了。因為她一直坐在那里等著,不說話也不走,他不想讓她覺得自己在趕她走。他端起碗,一勺一勺把粥送進嘴里。粥的溫度剛好,不燙了,山藥切成了細小的碎塊,煮得很爛。他把那碗粥喝完了。云柔接過空碗的時候笑了笑,笑容很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滿足。
她把碗碟收回食盒里,提著食盒走到門口,回過頭來。“明天我再來給師兄送飯。”
顧青野想說不用了,嘴唇剛動,她已經(jīng)輕輕把門帶上,走了。
第二天她又來了,帶了兩碟小菜和一碗面,面上臥著一個荷包蛋。她在桌邊坐下,托著下巴看他吃。顧青野吃了幾口,放下筷子。“你不用每天都來送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