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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翊舟放下筆記本走過去,江聞嶼拉了段勃拉姆斯,第三樂章里一段特別密的變奏。拉完他眉頭皺得更緊:“這兒換指老不順。”
“你再來一遍。”
江聞嶼又拉了一遍,沈翊舟聽完想了想:“你試試用二四指,別用一三。”
江聞嶼試了試,眼睛一下子亮了:“誒,通了!”他又流暢地拉了一遍,放下琴看著沈翊舟,“你怎么知道的?”
“聽出來的。”沈翊舟笑。
“你比我們教授還厲害。”
“你比我帶過的學生好教多了。”
江聞嶼瞪他一眼,但嘴角翹得很高。
排練中途霍予深來了,他穿著一件深灰大衣,手里拎著兩杯咖啡。推門進來時,沈翊舟正低頭在筆記本上寫譜子,他抬起頭,看見霍予深很自然地把其中一杯遞給江聞嶼。
“你怎么來了?”江聞嶼接過咖啡喝了一口。
“路過,順便看看排練。”霍予深說著,轉頭朝沈翊舟點了點頭,“沈老師你也在啊。”
“嗯。”沈翊舟應了聲,目光落回筆記本。
“你的電影我看了,拍得真好。”
“謝謝支持!”
對話客氣得像兩個剛認識的人在酒會上寒暄,但江聞嶼總覺得哪兒不太對,空氣里像繃了根看不見的弦。
“你先坐著休息下吧。”江聞嶼指了指旁邊的空椅子。
霍予深坐下,把另一杯咖啡推到沈翊舟手邊。沈翊舟接過去了,但沒喝就放在桌上。霍予深轉向江聞嶼:“剛才那段勃拉姆斯,換指的地方你改過了?”
“你聽出來了?”江聞嶼有點驚喜。
“嗯,原先的指法有點卡,現在二四指順多了。”
“你耳朵真靈啊!”
“是你拉得好!”
沈翊舟在旁邊,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了兩下,繼續寫他的譜子。
巡演每場霍予深都在。每次都坐在第一排正中間,那是贊助商的權益之一。沈翊舟坐他旁邊,隔了一個空位,兩人之間像有條隱形的分界線。
演出前霍予深總會跟江聞嶼聊幾句,有時是專業上的見解,有時是簡單的鼓勵。江聞嶼對他一直很客氣,也真心感激,老賀說過,這次巡演霍予深可是又出錢又出資源。霍予深從沒提過什么回報,就每場都來,散場送束花,留下手寫樂評然后離開。
沈翊舟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心里那點不舒服像根刺,扎在那兒,時不時疼一下。
可能是因為霍予深看江聞嶼的眼神太專注了,專注得像在鑒賞一件稀世藏品。也可能是因為江聞嶼對他的信任太自然,自然得讓沈翊舟偶爾會覺得……自己反倒像個外人一樣。
但他什么都沒說,他不能因為自己那點沒來由的不舒服,就去影響江聞嶼的巡演。他把那點情緒壓下去,壓到心底最里頭,然后繼續陪他排練,聽他演奏,散場時在后臺等他。
江聞嶼對自己要求高到近乎苛刻,每場演出前,他都要把曲子從頭到尾摳一遍,一個音一個音地磨。樂隊配合不到位,他就一遍遍排,排到滿意為止。老賀有時都看不下去:“觀眾聽不出來的。”
江聞嶼頭也不抬:“我聽得出來。”
沈翊舟就在旁邊看著,他知道江聞嶼就是這樣的人,他對音樂虔誠,對自己誠實。他幫不上大忙,但可以陪著。他給江聞嶼遞水,提醒他吃飯,給他準備巧克力,在他手指練到發紅時握著他的手,一根一根輕輕揉。
江聞嶼就閉著眼靠在他肩上,不說話。兩人就那么坐著,窗外的維也納靜悄悄的,月光從窗戶漏進來,在地板上淌成一片銀白。
“沈翊舟。”江聞嶼聲音很輕。
“嗯?”
“謝了!”
“謝什么?”
“謝謝你在這里陪我。”
沈翊舟沒說話,低頭在他發頂親了親。
巡演跑了三個月,歐洲、北美、亞洲,場場爆滿。江聞嶼的名字掛滿了各大音樂廳的海報,旁邊一行小字:“史上最年輕的大滿貫得主”。樂評人寫他的演出是“本世紀最不能錯過的現場”,散場后觀眾排著隊等簽名,有人甚至跨國飛來,就為聽這一場。
沈翊舟坐在第一排,看著臺上的人。
燈光打在江聞嶼身上,他像是不屬于地面,他應該在云上。他的琴聲能讓整個音樂廳靜下來,能讓幾千人同時忘了呼吸。
沈翊舟特驕傲,驕傲得心口發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