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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在餐廳坐下,點好?的菜陸陸續續上齊后,她才打開?帆布袋,從里面拿出一本靛藍色封面的書,書名是燙印的白字,《普通青年自殺事?件》。
柏應看著那本書,心倏然變沉。
柏東常死后,他的所有書籍、稿件都被母親塵封進家里的那間書房。鄒芳華避諱談及柏東常,她有怨言、有憤怒,但基本不在柏應面前說。她是那種很?擅長克制情緒的女人,把眼淚當作軟弱,最?多?就是罵柏東常一句“阿烏卵”,說自己昏頭了才嫁給他。
書放在桌上,鄒芳華摩挲兩下,緩緩開?口道:“這些年,一直沒跟你談過他。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恨東常?”
“媽……”
柏應欲言又止,“東常”兩個字在母親口中顯得?陌生。她這些年里刻意?不談這個名字,殊不知這種刻意?早已成為無?形的印痕,深嵌于?心。如此?復雜的情感?,光一個恨字無?法涵蓋。
“沒有的,”鄒芳華搖搖頭,苦笑道,“我就是……覺得?對?不起他。”
她回憶道:“二十出頭那會兒,東常很?會寫詩、寫散文,每次寫出好?的句子就跟小孩吃甜棗似的,興奮得?不得?了。后來寫短篇投稿,也拿過一些小獎,他說他要當作家,我當時還很?高興,說等以后出版了做他第一個讀者。”
“他情書也寫得?不錯,就是靠這點本事?追的我。”鄒芳華莞爾一笑。
“作家這碗飯不好?吃,他走?這條路承受了很?多?挫敗。雖然掙得?不多?,但能堅持寫下來,其實已經相當不容易了。他走?了之后,我就在想?,東常物欲不高,一年不買幾件衣服,最?花錢的不過是買幾本書,寶貝似的捧著看好?久,他這輩子直到?死就為了文學這一件事?。”
“我作為他的家人,但凡多?給他點認可和支持呢?在學校,我鼓勵孩子要堅持夢想?,但回到?家卻一再打壓丈夫,其實我嫁給他的時候也沒想?要大富大貴,我最?開?始也是會為他順利出版感?到?高興的……”
柏應看著母親的白發,心有不忍:“媽,你不要這樣想?。你為家里已經付出夠多?了,爸他對?寫作很?固執,不論你支持與否,他都會堅持下去,這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你在內心深處一定是支持他的,之所以不表現出來,是因為寫作的投入太大,收入卻不穩定,而媽你一個人支撐家庭,必然是會焦慮的。媽,過去這些年,你真的足夠辛苦了,所以不要再這樣折磨自己。”
鄒芳華點點頭,柏應的寬慰讓她一下子繃不住情緒,淚水在眼眶打轉,鄒芳華堪堪忍回去。
她把書遞給柏應,繼續道:“媽這次來,是要向你坦白一件事?。”
“一個月前,我跟昱為碰過面,就是你出車禍那次,在杭州的醫院。”鄒芳華頓了下,接著說,“媽做了件錯事?。”
“媽對?那孩子說了很?多?無?禮的話,我讓他離開?你,我以為你不知道蔣開?瀾就是他的父親,我說你們不合適,叫他不要維持這種沉重的感?情……但前兩天,媽看到?你的采訪,才發覺這次做錯了,大錯特錯。”
鄒芳華剛才忍住的淚,終究還是落了下來,她接過柏應遞來的紙巾,擦完才繼續開?口。
“就像你說的,現在都是自由戀愛了,我當年跟東常談戀愛家里還不許呢,最?后不也照樣結了婚。昱為爸爸是被人陷害才死的,東常是自己不成器,喝了酒還要開?車,白白禍害掉人家兩條人命,他們兩個男人不負責任,關你們小輩什么事?,是吧?”
“我管太多?了,感?情這種事?,當媽的也是外人,說一句都是多?嘴。”鄒芳華抬眼,視線朝落地窗外的城市霓虹落去。
世界遼闊,人海茫茫,她在上海的高鐵站都暈頭轉向找不到?來接應的朋友,而兩個相愛的人錯過后再遇的幾率微乎其微,能重新走?到?一起怕是前世修了很?多?緣分。
“柏應啊,你這些年,還有昱為這些年,能熬過來都不容易。媽陪不到?你老死的,既然打定主意?在一起,那就好?好?珍惜。這本書是東常的遺物,是他準備送給昱為的。你替我轉交給昱為,幫我道個歉,以后……他要是不氣我的話,讓他來家里吃飯。”
柏應接過書翻開?,扉頁上是柏東常的簽名,漂亮的金色筆跡,中間夾了張信紙,學小年輕寫的“to:蔣昱為”。
他心中唏噓陣陣,命運無?常如風浪,輕而易舉就把真情與本心翻覆。人們誤會誤解、錯過錯失、違心違愿,波濤奔涌不息,時間滾滾向前,浪潮退去后,事?情的本貌被濯洗還原,母親的悔恨與父親的憤懣背后,也有如海玻璃一般純凈的心意?。
“媽,這本書,應該由你交給昱為,”柏應攥住鄒芳華枯瘦的手,“跟我一起回家吧。”
第70章 一家人
蔣昱為接到柏應電話, 聽說鄒芳華要來家里的?時候,完全?慌了神,連后院咕咕咕交班都沒心情去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