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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昭微回到沉府后,沒有立刻回自己的院子。
她手里還拿著那張墨跡已干的詩稿。
紙是云客樓備的尋常宣紙,算不得名貴,可上面的字卻端正漂亮,筆鋒清瘦,收筆處又帶著一點(diǎn)利落。
不像閨閣女子常見的婉約柔和,倒更像那人今日一身淺藍(lán)衣袍時給人的感覺。
清冷。
干凈。
又藏著一點(diǎn)鋒芒。
沉昭微垂眸看著紙上那四句。
鋤禾日當(dāng)午,
汗滴禾下土。
誰知盤中餐,
粒粒皆辛苦。
她心里仍舊不平靜。
今日之前,她從不曾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拿著公孫執(zhí)禮寫的詩,去找父親。
更不曾想過,她會覺得這首詩足以解沉家燃眉之急。
沉昭微站在廊下,春風(fēng)拂過衣袖,她腦中卻莫名浮現(xiàn)出方才云客樓里的畫面。
公孫執(zhí)禮坐在她對面,低頭吃飯,神色平靜。
她問她是否想好了。
那人只是摸了摸鼻子,很隨意地說:「嗯。」
像是這首足以讓人驚心的詩,不過是她抬手便能寫出的尋常之物。
甚至還補(bǔ)了一句——
「不行的話,我還有。」
沉昭微指尖微微收緊。
這樣的人,從前怎會寫出那些荒唐詩?
還是說,從前她真的從未看懂過公孫執(zhí)禮?
青蘿在旁邊輕聲提醒:「小姐,老爺如今應(yīng)當(dāng)還在書房。」
沉昭微回過神,將詩稿收好。
「走吧。」
沉廷璋此刻確實(shí)正在書房。
不只他在,幾位沉家幕僚也在。
書房里擺滿了廢稿,案上墨跡未干,茶盞冷了又換,換了又冷。
三日后,鄰國使臣入宮,要與詩國比試詩賦。
皇帝親自點(diǎn)了沉廷璋出面。
沉廷璋是國子監(jiān)祭酒,素來以清名與才學(xué)立身,這本該是榮耀。
可偏偏使臣給出的題目是農(nóng)民、耕作、稻粟之苦。
這題說簡單也簡單。
詩國文人誰沒寫過田園?
可說難也難。
寫淺了,便是無病呻吟。
寫深了,又容易流于沉重,失了詩會比試中該有的風(fēng)骨。
更何況這不是尋常詩會,而是御前比試。
輸了,丟的是沉家的臉。
更是詩國的臉。
沉廷璋這幾日愁得頭都大了。
一旁幕僚正拿著一張稿子,猶豫道:「大人,這首如何?」
沉廷璋接過一看。
稻花香里人勤勞,
春耕秋收樂陶陶。
若問農(nóng)家何處苦,
汗水流完又一朝。
沉廷璋:「……」
他閉了閉眼。
「拿下去。」
幕僚也覺得有些尷尬,默默收了回來。
另一人道:「大人,不如從朝廷憫農(nóng)恩典入手?既能應(yīng)題,又能頌圣。」
沉廷璋揉了揉眉心。
「若是頌圣過重,反倒失了真意。鄰國使臣這題看似尋常,實(shí)則刁鉆。若只寫盛世農(nóng)桑,他們必然說我詩國高居廟堂,不知民間疾苦。」
幾位幕僚都沉默下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侍從聲音。
「老爺,大小姐來了。」
沉廷璋一怔,隨即道:「讓她進(jìn)來。」
門被推開。
沉昭微緩步入內(nèi),衣裙淡紫,氣質(zhì)清冷,向父親行了一禮。
「父親。」
沉廷璋見是她,神色稍緩。
「微兒,怎么這時候來了?」
沉昭微抬眸,看了一眼滿桌詩稿,便知道父親仍為三日后的比試煩憂。
她將手中詩稿取出。
「父親,我這里有一首詩,想請您看看。」
沉廷璋微微一頓。
他知道女兒詩才不差。
沉昭微自幼讀書,悟性極高,在京中閨秀里也頗有才名。
只是這次的事太重要,關(guān)乎御前與鄰國使臣,沉廷璋再疼女兒,也沒敢抱太大期望。
但他仍然接了過來。
「好,為父看看。」
他低頭一看。
第一句入眼。
鋤禾日當(dāng)午。
沉廷璋眉心微微一動。
第二句。
汗滴禾下土。
他神色變了。
第三句。
誰知盤中餐。
沉廷璋拿著紙的手驟然收緊。
最后一句。
粒粒皆辛苦。
整間書房忽然安靜下來。
沉廷璋久久沒有說話。
幾位幕僚本來沒太在意,只以為是大小姐偶然得了幾句好詩,拿來讓父親評點(diǎn)。
可沉廷璋的反應(yīng)實(shí)在太不尋常。
其中一人忍不住上前一步。
「大人?」
沉廷璋沒有理他,只是低頭又將那首詩看了一遍。
越看,眼神越震。
幕僚們終于按捺不住,紛紛湊了過來。
等看清紙上四句后,幾人全都愣住了。
有人張了張嘴,卻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有人下意識看向桌上冷掉的茶點(diǎn)與米糕,神色忽然變得復(fù)雜。
這詩太簡單了。
簡單到?jīng)]有一個生僻字。
沒有典故。
沒有雕琢。
甚至沒有詩國文人最愛的風(fēng)月花鳥與高遠(yuǎn)意象。
可偏偏就是這樣的簡單,才像一記悶雷,直接砸在人心上。
一位年長幕僚喃喃道:「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他念完,竟覺得喉頭發(fā)澀。
另一人立刻道:「妙,太妙了。此詩不必堆砌辭藻,卻能使人一見盤中米,便想到田間汗。這才是真正的憫農(nóng)。」
「御前若用此詩,鄰國使臣還能說什么?」
「此詩看似淺白,實(shí)則大巧若拙,連孩童都能誦,卻連廟堂諸公都該警醒。」
沉廷璋猛地抬頭看向沉昭微。
「微兒,這詩哪來的?」
沉昭微指尖微微蜷起。
來之前,她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公孫執(zhí)禮在云客樓里寫完詩后,曾說過一句。
「不要說是我寫的。」
她當(dāng)時沒有追問原因。
可現(xiàn)在看著父親與幕僚們震動的神情,她忽然覺得,這樣的詩若被埋沒,實(shí)在太可惜。
更何況,公孫執(zhí)禮已經(jīng)被誤解太久了。
從前她那些詩,的確荒唐。
可今日的她,不該再被人只記得「詩難嫡女」四個字。
沉昭微沉默片刻,輕聲道:「是執(zhí)禮寫的。」
沉廷璋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