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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所有人都說他人好,為人樸實,叫他幫忙他準來。
粟玉聽過很多人對他爸說謝謝,也聽過很多人說是他媽媽不識貨,嫁了個這么好的人卻跑了。
但他沒對他爸說過一句謝謝,也知道他媽媽為什么會跑。
他慶幸他媽媽跑了出去。
甚至在每年自己生日的時候對著光禿禿的月亮許愿。
讓媽媽再跑遠一點吧,總有一天他也會跑出去的。
高中之前,粟玉沒穿過短袖短褲,每次買衣服的時候,粟棋力總說:“哎,小孩子嘛,再長長這衣服就穿不了了,長袖長褲一年四季都能穿,能省就省了。”
服裝店的阿姨只能說對,給他挑上一件比一件便宜的長袖長褲。
穿在身上的衣服布料粗糙,走路時候蹭到那些皮膚上的青紫,疼得他想齜牙咧嘴,卻又只能一聲不吭。
不是長袖長褲省錢,是長袖長褲能把粟棋力打他的那些痕跡掩蓋掉。
所以粟玉小時候最喜歡夏天,衣服穿得少了,遮不住了,粟棋力就會少打他一些。
粟棋力打他的理由很多,因為今天工錢少發了一塊錢,因為隔壁鄰居說的一句話,因為粟玉不小心折斷了一支他的小手抓不住的鉛筆,又要多花錢買筆。
更多時候,是因為有人又在他面前提起了他的媽媽。
可惜他們從來就沒有過的愛情和婚姻。
他有時候會一邊打他一邊敘述自己今天為什么生氣。
怕鄰居聽見,但他又想說,就扯著粟玉的耳朵,讓他別疼得叫出聲。
每次打他的時候,粟棋力都會在粟玉耳邊一遍又一遍地說,說他媽媽是個婊子、賤貨,明明嫁給他了生了孩子還要跑;說村口那群聊天的嘴碎,天天說那些有的沒的;說他今天的工友憑什么瞧不起他,喝酒也不叫他!
粟玉的耳朵被扯著,有種斷裂的疼痛感,他什么都聽不清,只知道咬緊了牙齒別叫出聲,如果叫出了聲,他會被打得更狠。
高中之前,他都是這么過的。
高中時候去了遠一點的區里讀書,終于有了住宿生活,他脫離了粟棋力兩年。
他成績好,除開學費之外,不需要粟棋力多花什么錢。
但到高三的時候,粟棋力連學費也不給他出了。
慈眉善目的班主任到他家里來督促繳費的時候,粟棋力抹了一把臉裝的人模人樣地應著班主任的話。
而粟玉還穿著兩年前的長褲,站在班主任的身后,一言不發。
只看著墻角堆著的幾個紙箱子。
男生高中個子竄的很快,即使粟玉有點營養不良,但個子也長了不少。
兩年前的褲子穿在他身上像七分褲,這次就連他白凈的小臉也救不回來這身衣裳了。
別人一看就知道他是穿的舊衣服,不合身,要么家里沒錢,要么爹不疼娘不愛。
但同學們都對他很好,他在學校里的生活很開心,班主任也很好,每個月會給他送一箱牛奶,會幫他出校服的錢。
他很感激他們。
所以在聽見班主任一遍遍輕聲細語勸粟棋力讓他繼續讀書的時候,在班主任說:“我知道您是一個好父親……”的時候。
他好想把那些紙箱子踹翻,告訴班主任,不是的,他不是一個好父親。
他是一個壞父親。
他不是粟玉想要的父親。
粟棋力最終還是出了他高三上學期的學費。
是在一堆碎錢里一點一點數出來的,粟玉拿到手里,放到枕頭底下睡不安穩,在去學校的大巴車上數了一遍又一遍。
粟玉去讀了高中,粟棋力沒有了發泄的口子遍開始酗酒,酒喝多了也沒辦法出去做事,經濟壓力就是這樣來的。
村里的人有時候也會說他,讓他找點事干,沒錢了可不行。
粟棋力心底狠厲,面上還笑呵呵地回:“沒事,我兒子爭氣!”
后來粟玉放寒假回家的時候,才知道他為什么這么說。
粟棋力要把他賣了,賣了拿錢。
他長得像他媽媽,少年時候最為水靈漂亮,不知道粟棋力在哪聯系的人,要把他迷昏了從山的這頭賣到那頭去,他不認識路,一輩子栽在里頭。
一輩子再也讀不了書,不會變得像他媽那樣白眼狼。
像是自信得過分了,這是粟棋力過年時候酒后醉的不清的時候親口對他說的。
粟玉不知道這是真的假的。
但他不敢賭這是假的。
背后的小電視還在斷斷續續放著春晚,音樂喜氣洋洋,粟玉卻如墜冰窖。
那夜,他搜刮了家里所有的錢和戶口本,拿了粟棋力的厚衣服,什么也不管了,連夜跑了出去。
過年時候村里的大巴車停了,他就順著去學校的那條路走,在天光乍現的時候暈倒在路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