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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自始至終落在邊雪的嘴上。
“好看嗎?”邊雪把煙拍在陸聽胸前,用力往外一推,逼得陸聽踉蹌一下,“你朋友接完電話了。”
又是那種慢半拍的反應(yīng)。
非得等人把話說完、把嘴巴牢牢閉上,陸聽才恍然大悟。然后他也不說話,不知道是沒聽見還是怎么著。
周展小跑過來,看清香煙牌子松了口氣。
“哥,謝謝啊,我們店就在隔壁巷子,你要是有車壞了就來找我,記準(zhǔn)志科創(chuàng)新!”
人走得看不著影,邊雪才琢磨明白,志科創(chuàng)新是修車店的名字。
陸聽是汽修工?
楊美珍姍姍來遲,把棉拖鞋踩得啪嗒響:“我咋聽見周周的聲音了。”
邊雪把小電暖拖進(jìn)店內(nèi):“誰,周展?”
“對啊,”楊美珍從樓上拿來一袋湯圓,“就那小孩兒,娃娃臉,講禮貌。”
邊雪嘖了聲,補(bǔ)充:“說話特大聲的那個。”
“說話大聲才好嘛,”楊美珍給鍋插上電,倒了快有半包湯圓,“老了聽不清,他照顧我們。”
楊美珍以前在城里單位食堂工作,做飯量大管飽,邊雪看著這鍋湯圓已經(jīng)撐了。
“他說他小時候,我抱過他。”邊雪說。
“好像真有這回事,你那時候也還是個小孩兒!”楊美珍拿勺子的手一頓,馬上要證明給他看,“我記得相冊里有照片呢,你看著鍋,我去找找……”
“阿珍姨,”邊雪突然出聲打斷,“剛才他們過來買煙,錢你收著。”
楊美珍回過神,數(shù)了數(shù)錢,放進(jìn)玻璃柜下的抽屜,頓時忘了剛才要干什么。
“陸聽也來了啊?”楊美珍說。
“嗯,”邊雪抱起手,半闔眼皮,靠在木椅上,“個高的那個?”
“是誒,”楊美珍攪動糊成一團(tuán)的湯圓,“那孩子挺乖的,總幫我搬貨,哦,你坐的這把椅子就是他打的。”
那人還有這手藝?
“乖?”邊雪一點(diǎn)沒看出來。
“對了,前幾天你跟我說的那事,其實(shí)吧,也不是不行,”楊美珍總是想到哪說哪,“我上網(wǎng)查了,現(xiàn)在這種情況很正常。”
邊雪警惕地挺直背:“你上的什么網(wǎng)?別亂查啊……”
“看不起我呢這是,我不會上網(wǎng)嗎?我還會聽小說呢。”楊美珍“哎呀”一聲,嘀咕湯圓粘一塊兒了。
回過神,她接著說:“我在想呢,陸聽該不會也是你說的那個,同性……不喜歡女生吧?”
邊雪看過去一眼:“怎么說?”
“去年有人給他介紹對象,不知道是害羞還是咋的,他待屋里一個禮拜沒出門。”楊美珍挺會舉一反三。
邊雪沒有對此發(fā)表意見,陸聽一看就是個直男。
“阿珍姨,我吃兩個。”
“你都瘦成什么樣了,多吃點(diǎn)。”
“這是我專門練的薄肌。”邊雪說。
“什么薄雞土雞,聽不懂,”楊美珍遞過來一個小圓勺,“你別說,其實(shí)我有時候看陸聽,就像看到了你。”
邊雪咬了口湯圓,黑芝麻餡兒的:“為什么?”
楊美珍兩條腿遠(yuǎn)遠(yuǎn)岔開,一手拿碗,一手拿勺,擱在膝蓋上:“倆乖小孩唄,看著可憐巴巴的……算了,我不跟你說這個。多吃點(diǎn)啊,鍋里還有。”
“你和陸聽關(guān)系很好?”邊雪就吃了兩個,用手掌捂著碗。
“好著呢,巴不得他是我外甥。”楊美珍開玩笑說。
楊美珍對陸聽的態(tài)度,跟鎮(zhèn)上其他人不一樣。聊了這么久,邊雪沒從她口中聽見任何一句“可惜”。
“他那體格搬貨厲害,你是薄肌,人家可是土雞。”
“而且他天天在家,要真是我外甥,我時不時能看上一眼,一起吃個飯,多好啊。”
邊雪垂眼一愣,這些事他以前做不到,以后……
以后的事不好說,誰說得準(zhǔn)呢?
“哎呀,”楊美珍從椅子上站起來,摸出包里的老花眼鏡,“是不是下雪了!”
陸續(xù)有人從鋪?zhàn)永锍鰜恚粋€個仰著頭,伸手去接落下來的東西。
邊雪坐在柜臺里,一抬頭——
云層低垂,線狀的雨絲間漫起蒙蒙白霧。歡呼聲中小雨停止,雪花悠悠飄落,像細(xì)碎的銀粉。
楊美珍推了推眼鏡:“奇了怪了,秋天不下雨,冬天倒下起雪來了。”
她余光看見邊雪,樂了一聲:“我就說你這名兒取得對!”
邊雪笑了笑,說:“阿珍姨你呢,你一個人的時候,會害怕嗎?”
“怕啥,”楊美珍說,“都一把年紀(jì)了,沒啥好怕的。”
邊雪看著漫天的雪,斑駁的白墻,堆疊的墨色瓦頂。手指摁在腿側(cè),他一時間沒想到怎么接話。
他第一次看見晞灣鎮(zhèn)下雪。
或許也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