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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雪吸了下鼻子,拿起刻刀看了眼,悶聲悶氣問:“然后呢?”
“但我喜歡,偷偷看,”陸聽指著窗戶,“我在那里站著。”
邊雪順勢看去,想象陸聽支著頭,趴在窗框上偷看的場景,支個腦袋,偷偷摸摸,眨巴眼睛。
“我高三,爸媽開車送貨,出車禍去世。摸到木頭,我也很惡心,”陸聽兩手交叉放在腿間,認(rèn)真地說,“我看見了網(wǎng)上……算了,所以理解你,我。”
有些話落到嘴邊,邊雪卻不知道該怎樣開口。
韓恒明說他矯情,不適合干這一行,邊雪找不到反駁的理由。他把書翻爛,將書里的句子嚼得細(xì)碎然后反芻。
吞吞吐吐,惡心別人也惡心自己。
陸聽一句“理解你”,讓他在深夜里的輾轉(zhuǎn)有了意義。
邊雪揉了下眼睛:“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陸聽問。
“我媽,”邊雪勉強(qiáng)笑了一下,指著天花板,“她去天國了。”
陸聽低頭,“嗯”了一聲。
“前段時間去拍野生動物,看見捕獵的場景,我忽然就想起我媽。”
“為什么?”
“她住院的時候,我拍攝過很多照片,”邊雪腳尖并攏晃了晃,“我從來沒問過她愿不愿意,鏡頭一對準(zhǔn)她,她總在笑。后來她去世后我在想,攝像機(jī)和動物的獠牙,到底有什么區(qū)別。”
“別告訴阿珍,”他繼續(xù)說,“她只知道妹妹在國外,很忙脫不開身。”
邊雪的聲音越來越小,陸聽不得不低頭看他的唇。他談起攝影、相機(jī),嘴里的話忽然變得很深奧。
陸聽試圖理解,可他連動物園都沒去過。
邊雪知道自己說得太多了,他將臉埋在掌心里,緩了緩,抬眼若無其事地說:“你剛才的狀態(tài)特別好,知道為什么嗎?”
“為什么?”
“很真實。”
“什么真實?我只是在工作。”
邊雪把木凳挪近,掏出手機(jī)打開相冊,翻到一張在草原上拍攝的照片。雄獅的腱子肉緊繃,目光炯炯有神。
“你覺得這張照片怎么樣?”邊雪問。
陸聽有樣學(xué)樣:“很真實。”
邊雪彎起眼睛:“不真實,實際上鏡頭邊有人拎著鹿肉,它才呈現(xiàn)出這種狀態(tài)。”
他往后滑動,翻到為許秋今拍攝的雜志封面:“這張呢?”
許秋今坐在高高的椅子上,逆光俯視鏡頭,燈光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完美無瑕。
陸聽不確定了,用眼神詢問邊雪的意思。
“旁邊有人打光,”邊雪說,“他的線條很漂亮,但后期修過下頜和鼻梁,鼓風(fēng)機(jī)原本把他的頭發(fā)吹得很亂,團(tuán)隊不喜歡,說一定要遮住顴骨。”
陸聽似懂非懂,靠近細(xì)細(xì)看了幾眼:“真有人能長成這樣嗎?”
邊雪樂出聲,翻到下一張。
拍攝間里燈光昏暗,環(huán)境雜亂,人員復(fù)雜,但主角依舊是許秋今。
許秋今一手叉腰,一手拿著劇本。他似乎被什么東西困擾,皺著眉偏頭,視線斜斜掃向鏡頭。
陸聽怔了一下,忽然明白了邊雪的意思:“這張很……真實。”
邊雪垂下眼:“這是被泄露的底片,沒有打光,也沒有后期,角度也不是團(tuán)隊想要的。”
陸聽看見邊雪的睫毛在輕輕顫動:“底片,是誰發(fā)布的,知道嗎?”
邊雪無所謂地說:“就職場那點事兒唄。”
他的手指往左一滑,許秋今的臉稍縱即逝,一張光線柔和的照片突然露了出來。
兩人都沒反應(yīng)過來,邊雪更是像被凍住一般,手指泛白也沒松開。
陸聽一眼看見病床上的女人,穿著短袖病號服,頭上卻帶著一頂毛線帽。
她毫無血色的臉上沒有表情,可隱隱的,陸聽從她嘴角看見一點微笑。
淡淡的一點,若有若無,再去看她的眼睛,里面似乎淌著水,要從屏幕里溢出。
邊雪將屏幕摁滅,抬起雙手在臉上摩擦一下:“是我媽媽。”
陸聽冷不丁聽見原始的“媽媽”兩個音節(jié),搭在腿上的手動了動。
邊雪說:“我以為那是一種懷念,但不是的,我只是在記錄離散。”
他看見墻角的佛像,心甘情愿被凝視,最后虔誠地閉上眼。
“邊雪。”陸聽喊他。
“怎么了?”邊雪側(cè)頭看去。
陸聽的雙手貼上邊雪的臉側(cè),像擺弄攝像機(jī)一樣,讓他看著自己:“我看見,媽媽,在叫你的名字,邊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