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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倆離開的時候,聽見楊燕依舊在對周展說,沒事的沒關系,喜喪。
“阿珍,”邊雪進里面叫住楊美珍,“你不回家睡覺嗎?”
“嗯?你回來怎么不說一聲,”楊美珍抬抬眼鏡,“來來來,幫我摸張牌。”
“我不會打麻將,”邊雪說,“陸聽來。”
陸聽幫忙摸了張,扔出來一看。
楊美珍撇嘴:“小陸你這臭手,好笨誒。”
“我也不會打。”陸聽這時才說。
楊美珍瞅他倆一眼,邊雪連忙把人拉出來,讓看熱鬧的王貴全頂上。
“干什么?”走到外面,楊美珍問,“你們困了就回去睡嘛,明天中午來這兒吃席。”
邊雪沒從她臉上看出特別的表情,但還是問:“你沒事吧?”
楊美珍回頭和高高的劉桂香對視一眼,嘀咕一聲能有啥事兒?
“我前些天和她唱歌,正說著呢,今天咱還一起玩,興許第二天就見不上了。今年冬天,也不是第一個老頭老太去世啦,但是這誰料得準呢?”
“所以咱每天開開心心地過,爭取走的這天也熱熱鬧鬧。”
“她的兒女外孫都回來了,火燒得好旺。”
身后的麻將直響,稀里嘩啦,蓋住楊美珍的絮叨,蓋住劉桂香子女的抽噎。
邊雪想起那袋小面包,至今還放在茶幾上。昨天把淚哭光了,現在心里空空的,流不出淚。
可是這樣的熱鬧,究竟能持續到什么時候?
小鎮居民在靈堂里進進出出,大多是中老年人,能看見的年輕面孔很少。
前不久他睡在臥室,早晨五點,迷迷糊糊聽見嗩吶開路的聲音。那時他以為在做夢,直到今天,才恍然意識到是什么情況。
難怪那早陸聽比平常更沉默,往桌上放好早飯,在院子外喂了好一會兒狗。
邊雪有點厭煩這個冬天了。這是一個多有死亡,少有新生的地方。
“你別這樣,別皺眉!”楊美珍拍在邊雪背上,“小陸也是,你倆好好的,聽見沒?”
邊雪回過神,陸聽嘆了口氣問:“要進去看看嗎?”
楊美珍推過陸聽:“你帶他去,劉奶奶平時怪喜歡你們的……邊雪把表情收收,眼淚別掉她身上了!”
兩人進去看了一眼,一堆鮮花里擺著根蔫兒了吧唧的芹菜,陸聽哭笑不得:“阿珍姨真是……”
“劉奶奶牙不好,”邊雪說,“她咬不動的。”
身后忽然傳來嬰兒啼哭,尖銳響亮,震耳欲聾。
楊燕唱著搖籃曲,輕聲哄睡:“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媽媽的雙手輕輕搖著你……”[1]
邊雪回頭,楊燕的身影在門口搖晃,她的嗓音沙啞,時斷時續。
他看著看著,眼眶有點紅。
陸聽牽起他的手,牢牢握住,輕輕哼唱。
旋律舒緩,邊雪聽出他已經唱到后半段。
世上已靜,快快安睡。
一切溫暖,全都屬于你。[1]
*
邊雪和陸聽把楊美珍送回家,換他們回去守夜。他亦步亦趨地跟在陸聽身后,打量他的背影以及耳背上的設備。
這樣的場景很難不讓人思維發散。
陸聽的沉默像是他早已習慣這一切,但習慣并不代表內心毫無波瀾。邊雪反倒希望他多說點什么,聊聊以前或者現在,什么都可以。
邊雪跳上路邊狹窄的臺階,微微展開手臂保持平衡。
這個高度和陸聽的視角相似,有點像戴了度數不合適的眼鏡,路面矮下去一截。
陸聽聽見響動回頭,見邊雪的姿勢不由得笑出來。
“你像企鵝。”
說話的同時他也支出手臂,同手同腳,夸張地模仿邊雪的動作。
邊雪停下來。
忽然就覺得他有點欠了。
“怎么不走了,怕摔?”
陸聽說著,把剛拿出來的煙盒放回去,挽起袖子,握住起了邊雪的手腕,“走吧,摔下來我接著。”
道路是直直的一條,那頭連著棋牌室。
邊雪走得很慢,時不時側頭,瞥陸聽一眼。
他轉了轉胳膊說:“我小時候老這樣玩,有一次在小賣部門口摔下來,把腳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