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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一沒有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他,那雙澄紅的眼睛,只看著嚴勝一個人。
嚴勝被拖走了,拖到了那個他曾經無數次偷偷跑來的偏院。破舊的紙拉門,荒草叢生的院子,還有那張冰冷的竹席。
這里,曾經是緣一的住所。
如今,成了他的。
夜幕降臨,偏院的風,帶著刺骨的涼意。嚴勝躺在竹席上蓋著破被,直愣愣的看著天花板。
他現在是一個被遺棄的長子,一個即將被送去寺廟的人。
風,從紙拉門的破洞里灌進來,吹得他瑟瑟發抖。嚴勝蜷縮著身子,將身體埋在被子里。心里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一絲不甘,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恨意。
恨誰呢?
恨父親的偏心?恨緣一的天賦?還是恨……自己的平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那雙曾經只看向他的眼睛,終究是要被無數的榮耀與光芒所淹沒。
而他,會被永遠地,留在這片荒蕪的黑暗里。
第6章 請辭
夜色如墨,潑灑在繼國家宅邸的每一個角落。
偏院的風,比往日更冷,卷著深秋的寒意,從紙拉門的破洞鉆進來,吹得屋子里的人影微微發顫。嚴勝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筆直,卻掩不住周身的頹然。昨日的變故像一場荒誕的噩夢,將他的人生攪得粉碎——雖然他才七歲,可那沉甸甸的落差,卻讓他覺得自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嚴勝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疼。他不是不希望緣一好,只是……只是那份從云端跌落泥沼的滋味,太苦了。
他想起小時候偷偷跑來偏院的日子,想起緣一那雙沉寂的眼睛,想起他小心翼翼地捧著桂花糕的模樣。那時他心里只有一個念頭,要保護這個弟弟,要讓他也嘗嘗世間的甜。可如今,身份倒轉,他成了被遺棄的那個,緣一成了眾星捧月的繼承人。
心里的聲音亂成一團麻,有不甘,有委屈,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唾棄的嫉妒。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
嚴勝猛地抬頭,看向那扇虛掩的門。他以為是哪個下人路過,正要低下頭,門卻被輕輕推開了。
一道瘦小的身影站在門口,身上穿著一身嶄新的武士服,料子是上好的錦緞,卻被他穿得有些局促。那張臉和嚴勝一模一樣,只是額間的朱紅斑紋,在油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眼。
是緣一。
嚴勝的呼吸一滯,心里的聲音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一片茫然。他怎么會來?他現在是繼國家的繼承人,怎么會跑到這個荒蕪的偏院來?
緣一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曾經沉寂的眼睛里,此刻盛滿了嚴勝看不懂的情緒,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他手里沒有拿竹笛,也沒有拿任何吃食,只是背著一個不大不小的包袱,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兩人對視了許久,久到嚴勝以為他會一直站在那里時,緣一終于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嚴勝的耳邊。
“母親……去世了。”
嚴勝渾身一震,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緣一,嘴唇顫抖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你說什么?”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哭腔,心里的聲音瞬間被巨大的恐慌填滿——【不可能!母親怎么會去世?她早上還好好的!怎么會……】
緣一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眼底的情緒更濃了。他往前走了兩步,停在嚴勝面前,一字一句地重復道:“母親去世了。就在剛才,她走得很安靜。”
嚴勝踉蹌著后退了兩步,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干了。他想起母親,想起她溫柔的笑容,想起她鼓勵的話語,想起她夜里垂淚,為偏院的弟弟擔憂的模樣。
怎么會?
母親明明那么溫柔,那么好,怎么會突然去世?
他的眼眶瞬間紅了,淚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模糊了視線。他哽咽著,想問為什么,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緣一看著他哭泣的模樣,沒有安慰,只是靜靜地站著。他能聽到嚴勝心里的聲音,那些破碎的、絕望的呼喊,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著他的心。
“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緣一的聲音很輕,“母親的身體,早就垮了。”
嚴勝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他想起緣一那日說的話,想起他能看到血液的流動,呼吸的力度,肌肉的走向。原來……原來他早就知道母親的身體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