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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怕了?”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
簡云之搖了搖頭,他抬手抖落睫毛的淚花,這突如其來的安慰,讓他心中越來越熱,他覺得自己應當是見過此人的。
因為越是望著那身影,他越是想要靠近。
簡直如飛蛾撲火,想要靠近那灼熱的火源,哪怕粉身碎骨。
這是神明的指引。
于是,他踏出一步,血水在腳邊漾開,腐肉隨之漂遠。
再一步。
再一步。
河水越來越深,漫過膝蓋,漫過腰腹,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撐著,河底的白骨硌著腳心,他不在意,只是往前走,眼睛一直看著對岸那道身影。
走到河中心,腳下忽然凝固,像是有什么東西從河底生出來,將他定住,動彈不得。
血地之主站了起來,黑氣飄起,遮住頭頂的血月,氣勢凌人。
白骨在腳下寸寸碎裂,他從高臺走下來,走到血河邊緣,俯視著被定在河中央的人,目光重新變得冰冷,冷得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
“不過是一介凡夫,竟妄想渡河接近神地。”
對方的目光落在他的動作上,沉默了一瞬,隨即,黑氣從他周身猛地涌出,河面掀起浪涌,一道無形的力道猛地掐上簡云之的咽喉,將他整個人懸在半空。
“沒有用的信徒,便去死吧?!?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要碎,輕得像是一句話說出口之前在喉嚨里攥了很久,最后還是冷漠吐出。
簡云之瞬時被掐得喘不過氣,眼前越來越模糊,但身體的疼痛卻不及大腦的疼痛。
似乎有什么東西與記憶重疊,轟然打開瘋狂地涌入大腦。
眼前景象突變,他似乎置身在旅館中,視線朦朧中看見一張臉,漫不經心的笑著,手臂卻在他的脖頸中慢慢收緊。
霎那間,越來越多的記憶像是走馬燈一般在他眼前閃過。
破舊的客車,顛簸的山路,一道身影從車門走進來,衣著繁復,氣壓強勢,那雙狐眼低垂,漫不經心地撞進他的眼睛——他記得那種感覺,脊背發涼,心跳失序,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吉他包里消失。
他怕過他。
怕得手心出汗,怕得在山路上算計每一條逃跑的路線。
然后是恨。
他記得那些被欺騙的瞬間,那些被看穿卻無處遁形的狼狽,那些被他一次次輕描淡寫拆解掉所有防線的時刻——他恨過他,恨得咬牙,恨得想把那張過分好看的臉從記憶里摳掉,恨自己怎么偏偏遇見這樣一個人。
然后,是別的東西。
是他的氣味,洗衣粉混著某種他叫不出名字的冷冽,貼得太近時透進鼻腔,讓他心跳快了半拍。
是某個雨中,手指與手指交疊的瞬間,他被牽著奔跑,臉頰緋紅,卻沒有松手。
是初吻,倉促的,慌亂的,嘴唇相觸的一瞬間他僵住了,然后他感覺到對方的手微微顫了一下——那個顫抖,那個藏在所有強硬與壓迫之下的、細小的顫抖,讓他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他。
從頭到尾,都是他。
他不停地離去,而他不停地尋找。
簡云之笑了,在瀕死之際,他釋然地笑了。
終于,他找到了……
*
一瞬間,所有壓迫的氣力消散,他被摔落在地。
血地之主無言,盯著他的眼睛卻充滿不解與疑惑,他抬起雙手,似是不懂自己為何無法下手。
簡云之站在血河里,淚水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他看著對岸那道已不成人形的身影,看著那些黑氣在他皮膚下翻涌,看著他用盡全力維持著的那點清醒。
這一次,換他靠近。
他邁出第一步。
黑色的絲線從對方周身涌出,朝他蔓延,似是警告他的動作。
他邁出第二步。
那些絲線觸上他的手腕,纏上他的手臂,卻沒有收緊。
他邁出第三步。
絲線像是在確認他是真實的,像是忍不住,越纏越緊,越纏越深,將他從指尖到肩頭都繞滿了,卻沒有一分的阻攔之意。
血地之主深深凝視著自己的分身,卻沒有收回。
簡云之低頭看著那些纏繞在自己身上的黑色絲線,手指輕觸,感覺到它們細微的顫動,是愉悅是興奮。
他輕輕笑了,繼續往前走,每一步走得極艱難,小腿越陷越深。
簡云之抬起手,覆上胸前一道絲線:“能幫我去你主人那里嗎?”
那股力道微微一松,轉而將他緊緊包圍,生出牽引之力。
簡云之就勢往前,踏過血水,踏過白骨,一步一步,頂著那道不斷涌出的黑氣,走到白骨之下,仰起頭。
他們離得很近,近到簡云之能看清那張臉上每一道被黑氣侵蝕的痕跡,能看見那雙狐眼里壓著的、翻涌的、被死死壓制住卻無論如何都藏不住的所有情緒。
他覺得,也許一切沒那么糟糕。
他踮起腳,親上那雙冰冷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