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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小叔叔險些因為他丟了命;
其次,小叔叔剛撿回來的一條命,就要因為他這個毫無擔當的王八蛋在燕京惹了事,又是割讓股權和項目,又要拖著病軀四處奔波在酒桌上談判;
最后,在精神病院里遇見他時,他正在昏迷,一臉胡子拉碴地躺在蟲洞噬咬過的破木板床上,身上遍布淤青傷痕,四肢綁著石膏,滄桑衰老的灰敗面容,被同病房的精神病人惡作劇時拿刀剃掉的亂七八糟的頭發和撕爛的病號服褲腳。
他閉著眼一動不動地躺在那里,身上散發著混雜著消毒液和垃圾堆的腐朽異味,像個死了都沒人肯要的乞丐。
小叔叔一定是魔怔了才會把這個像破爛兒一樣的男人當寶。
那人才剛被抬出來,小叔叔登時臉色大變。
他幾乎在一瞬間就瘋了,控制不住情緒激動,連滾帶爬地撲上去抱住男人的腰,趴在他身上簌簌地掉眼淚,一口一個“二哥”的叫他。
可又怕他真聽見,小叔叔只敢以極低的聲音呼喚。
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可小叔叔的哭聲那么令人心碎,連旁邊抬木板的醫護人員都不禁濕了眼角,我很難不相信,這個男人曾經深愛過小叔叔。
男人醒來后,卻不像是會喜歡小叔叔的樣子。
小叔叔換了新身份,以一種全新的面孔出現在男人面前,我們這群人自然要陪著一起演戲。
日復一日,我眼瞧著這渾身骨折了居然還有心情和一個叫“鐘覃倪”的陌生人打情罵俏的男人,沒由來的一股子無名火。
每次趁著小叔叔不在,我都恨不得一把掐死他算了。
除了一天到晚跟我打聽“鐘覃倪”長什么樣子,戚時盡量不讓我侍候。
但到了小叔叔面前,他裝瘋賣傻撒嬌告狀無所不用其極,簡直恨得人牙癢癢。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問我“鐘覃倪到底是不是何湛程”的時候,我才終于看他順眼了點兒。
人品雖然差勁,智商倒勉強湊合。
——
那是許多年后,在他們的婚禮上,我是唯一一個被小叔叔打電話邀請去參加婚宴的何家子弟。
我的父親搬到中國去住了,他在滬上的墓園里申請了一份掃墓人的崗位。
我母親罵他神經病,說他豁出去命冒了大半輩子險,臨到退休不說好好享受生活,還要跑回那個根本就不認他的老家里做苦力!
父親卻干得很有勁兒,閑暇時候,他就跑到我爺爺墓前喝酒聊天。
打電話時,我父親捋著半百的銀發,很得意地跟我說,生前老頭子不肯正眼看他一眼,現在,他可以肆無忌憚地坐到老頭兒面前吵他了。
果然,這世界上我不理解的事情還是太多了。
我集中全部生活精力專注比賽,數年過去,我們兩家都沒太多關系了,突然收到小叔叔的電話,我本打算拒絕,但又好奇他的人生幸不幸福。
所以我再一次請了兩天假,讓傭人拿出那套我最貴的高定,盛裝出席了他的婚禮。
據說,訂婚是戚時方負責的,真正的婚禮是何家主辦的。
因為小叔叔說,他喜歡做掀紅蓋頭的那個。
小叔叔的婚禮,是許多人窮盡一生都無法想象的奢華浪漫,包括我。
兩位新人宣誓的時候,我坐在臺下注視著他們,第一次覺得戚時是配得上小叔叔的。
他那天穿的禮服每套三百多萬,全流程走下來,金堂玉馬新郎倌,兩位新人共換了中西式各六套。
大概是站在小叔叔身旁,戚時的模樣也顯得格外年輕,笑起來時,眼尾上挑起的褶皺也很有幾分男人魅力。
但在場賓客幾乎都是何家的親朋,他在臺上講話時難免有點拘謹,總要牽著小叔叔的手才有安全感。
中途有次犯迷糊,因為他答應當眾給小叔叔獻唱一首英文歌。
由于太過緊張,他匆匆忙忙拿起來話筒,卻牽錯了旁邊司儀的手,小叔叔在一旁愣愣地瞅著他,問他干啥呢?戚時騰地一下子就紅了臉,連忙甩開司儀,追上去解釋:“我、我我……”,“我”了半天,硬是說不出半個字兒,看得我們忍俊不禁,最后還是小叔叔跑上臺,穩穩地牽著他的手,陪他一起把歌唱完了。
他和小叔叔的相處模式也很有意思。
小叔叔不能喝太多酒,戚時就要喝掉兩人份,小叔叔又怕有人欺負他,于是寸步不離地陪著他到處敬酒,態度鮮明地一一糾正親朋對戚時的稱呼。
偶爾,他們在飯桌上不小心對視上,倆人都忍不住要笑。
戚時的笑聲爽朗開懷,愛太滿時,攬臂一把摟過小叔叔,將人摁在懷里親個沒完;
而在戚時面前,小叔叔永遠像個調皮愛鬧騰的小孩兒,但戚時親完他,自己會臉紅不好意思,小叔叔比戚時要大方許多。他會當眾主動拽過對方的領帶獻吻,毫不避諱地大聲喊自己的愛人“老公”,然后再要求戚時也喊他一聲“老公”,十足的坦蕩,十足的磊落,這樣燦爛明媚的愛情,實在令人羨慕。
本來,我來參加婚禮是想問小叔叔一句,你現在幸福嗎?
直到臨走,我除了送上祝福之外,沒有說半句多余的話。
他很幸福。
我們這些旁觀者們僅僅和這對戀人短暫相處了幾天,僅是見證了一小段他們的愛情經歷都要忍不住流淚,他們怎么會不幸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