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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驚,問:“何伯是醫生?”
我搖頭:“你昨天問他干哪一行,他有明確回答你嗎?要是醫生說起來多簡單。”
周銳頂著一頭亂發出來,笑道:“何伯是師傅。”
許可茫然:“師傅難道不是一種通稱嗎?”
一陣寒風吹過,周銳凍得哆嗦著抱緊手臂,解釋著:“我知道在省城里是管做體力勞動的工人叫師傅,不過在我們這里,師傅指的是會做法事的人。何伯幫人處理喪事,像布置靈堂,安排吊唁,寫挽聯悼詞,挑黃道吉日,看墓穴風水,做路祭,下葬,做頭七啊三七啊出七啊這些紀念儀式。”
他一連串說下來,許可顯然更加糊涂:“主持法事的不應該是和尚道士那樣出家修行的人嗎?”
“何伯的師父張爺爺以前倒真是如假包換的和尚,四歲出家,有個很厲害的法名叫釋延,聽著像從武打電影里走出來的大師。”周銳笑嘻嘻地說,“可他還了俗,葷素不忌,還結婚成家生了兒子,大家都叫他張師傅,何伯接他的班做這一行,就順理成章成了何師傅。”
許可仍在發蒙。我問她:“你先生呢?”
“他回省城了。”
“你真要在這里住滿一個月?”
“我是不是打攪到你們了?”
“那倒也沒有。不過我不大懂啊,看起來你先生挺關心你,你這年齡舉止,大概也是職業女性,有一份工作要忙,就算放假,完全可以找舒服漂亮的地方度假,怎么有閑心一個人住這里?”
“我有些事情需要弄清楚,有時候只能一個人完成。”
這句話意外到讓我默然。我當然不知道她指的到底是什么,可是我知道,就跟我的問題一樣,有時候只能靠自己去找到答案。
“小航,請不要誤會,我真的對何伯的職業沒有偏見。”
我忍不住笑:“許姐姐,你多慮了,別人偏見不偏見的我完全不在意。我并不因為我爸覺得自卑,他的職業確實跟大部分人不一樣,對我來說,也就是不一樣而已。”
“她哪里會自卑,”周銳哈哈大笑,“我以前在她家混飯吃,她還一直鼓動我說既然我家沒錢了,功課也不行,不如當何伯的徒弟學這門手藝,總不會餓死。說真的,我還蠻動心的,可惜何伯不收我。”
許可神情還是有點怔忡不定:“何伯一直就從事這一行嗎?”
“從我懂事起,他就是干這個的,沒見他做過別的。我問過他,他說百無一用是書生,何況他連書生都算不上,干農活不行,學這個卻很快上手,養家糊口可以了。”
“我不大明白這里的情況,可是,我覺得以何伯的學識,當個老師是沒問題的。”
“他又沒讀過師范,最多做個民辦教師,吃粉筆灰吃到肺痛,還是轉正無望,收入少得可憐,哪里比得上做這一行自在?”
我平時沒這么熱心為爸爸辯護,可現在多少是想要繼續看看許可為什么會對他有這么多好奇心。我的職業價值觀顯然已經讓許可大不以為然了,她既想表達一個不歧視的態度,又無法對我表示贊同,一臉糾結。
“當然,職業是無貴賤之分的,可是……”
我看得出她努力在調整思路,但肯定還是認為這絕對不算一份正當的、提得到臺面上的職業,而且她真心實意在為我爸爸惋惜。真不知道她對他怎么會產生想象,又想從他那里找到什么。我笑瞇瞇地說:“不用‘可是’,坦白講,職業當然有高下貴賤之分,起碼我爸這種行當連歸類都很困難。不過他說他如果當初愿意,其實也可以像張爺爺那樣去弄個算命打卦批紫微斗數的攤子,好歹能混到三教九流里去,可他不喜歡對別人的命運流年信口開河,干涉人生選擇,不如料理死人來得誠實。”
她肅然:“何伯真是很有想法的人,我太淺薄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