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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小就知道我生活在一個跟其他人不同的家庭里。
我爸爸是一個“師傅”,更準確地講,他料理喪事。這職業不怎么上道,收入也只夠維持生活而已,可是他身材高大,模樣不差,說話聲音低沉好聽,談吐舉止之間有著不同于周圍男人的氣質,女人緣一向頗好,不要說鄰近鄉里的中年婦女,連洪姨這樣有一份正經工作的寡婦也對他很有好感。他不是本地人,大約二十年前和張爺爺一起過來定居,張爺爺倒是出生于本地,不過一向四處游蕩不定。在張爺爺的撮合下,爸爸與他老家的遠房侄女結了婚,但兩人感情平淡,不到兩年便離婚了,身邊卻突然多了個剛出生的嬰兒——那便是我,別人問起,他坦然說是他女兒,再無其他解釋。
我當然不會是張爺爺侄女生的。她后來再嫁,過得不錯,還帶著孩子來走過親戚,見到我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到我懂事的時候,聽到鄰居老太太、大嬸們的一個說法:我是他與某個丈夫南下打工的已婚女人生的孩子,被他抱回來養活。非婚生這個身份當然不大妥當,不過我們小鎮子的道德標準頗有彈性,一方面大家的觀念都十分保守,強調家庭穩定,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鄙視所有不合規則離經叛道的事情;另一方面又抱著相對寬容的態度。不太離譜的丑聞非常適合拿來作為閑話主題,供他們帶著優越感嘲笑、談論,等新的話題出現,沒人會揪著陳年舊事不放。
最有發言權的當然是張爺爺,我爸一直與他生活在一起,就算與他侄女離婚,也沒見兩人交惡。可惜他長年酗酒,以前最愛跟我閑扯他那些不著調的學問,比如相面、看手相、摸骨、占卜、研究生辰八字和風水,到我開始關心身世問題時,他老年癡呆癥也初現征兆,偏偏又有糖尿病,唯一關心的事就是食物,講起話來顛三倒四,答非所問,嚴重時還會問我爸爸和我是誰,當然不可能講清楚我的來路。
我直接拿這個故事去向我爸爸求證過,他面無表情聽完,冷冷地說:“叫你練琴你不練,叫你臨帖寫毛筆字你說手疼,成天跟那些三姑六婆混一起,聽這種無聊的東西,長大也會成個碎嘴子。”
他到底沒有直接回答我,我也突然失去了追問的興致。倒不是怕他罵我,他對我好得有些放任,最嚴厲的時刻也不過是那樣沉下臉來說幾句而已。只是我突然意識到,我想證實什么呢?有一個背叛家庭跟丈夫以外男人生孩子的女人當母親,絕對算不上光彩的事,她如果不想承認,我似乎也不必非要找她出來相認。
我再長大一點,成了一個眾人公認尖刻而略為古怪的孩子,喜怒無常,說翻臉就翻臉,就再沒多少人拿我當面開玩笑談起這件事了。
說來說去,我有一個有趣的、跟別人不一樣的父親,他對我很好。我目光所及的那些完整家庭過著沉悶無聊的生活,并沒太多值得我羨慕的地方。總之,我沒覺得沒有母親是多大的缺憾。
今年我考上大學,臨去省城之前,爸爸做了一桌豐盛的晚餐,邀洪姨過來一起給我餞行。我們都喝了他自釀的楊梅酒,他看上去很開心,放量喝醉后睡著了。洪姨也喝高了,和我躺在院子里的大竹床上閑聊,說起我高考近乎超常的發揮,洪姨嘆氣:“他沒白把你撿回來,小航。”
我一下僵住。洪姨兀自不覺:“你是有良心的孩子,好好念書,以后工作了,可要好好孝敬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緩緩坐起來,啞聲問:“這么說我根本不是他親生的?”
洪姨已經醉得迷迷糊糊,嘴里只發得出單音節的“嗯嗯哦哦”,再沒回答我什么。
等第二天她清醒過來,矢口否認講過這話,我爸更是毫不客氣地說以后再不會歡迎她來我家了。可是我知道,那肯定不是什么信口胡說。
所以趁丈夫出門在外跟師傅鬼混的出墻農婦只存在于想象之中。在你并沒有期待的時候,真相來得就這么簡單,幾乎像個玩笑。
然而,有什么玩笑能如此有效擊潰一切。
“洪姨,你要是我媽就好了。我可以名正言順天天讓你給我做好吃的。”
“是不是你媽有什么要緊,你只管天天來吃就是了。小恪不在家里,我一個人不管是做還是吃都覺得沒意思。”
“你為什么不跟我爸結婚啊?”
“好好吃東西,別沒大沒小的。”
“我講認真的,洪姨,你以前明明對他有意思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不會是嫌我拖油瓶吧。我很知趣,不會妨礙你們。”
“什么拖油瓶?”她啐我,“我帶著守恪,人家看我不是一樣?”
“那就是嫌他沒一份正經職業咯?”
“有什么好嫌的。他的職業是有點……不過我早過了虛榮的年紀,并非要男人有個看著風光的工作。自食其力就很好了。”
“那總得有個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