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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默然獨立,感官變得分外靈敏。檐頭有一只貓悄然掠過,蠟梅的香氣清冷溢滿院落,風吹得樹枝沙沙作響,屋內張爺爺翻身發出一連串夢囈呻吟……我久居城市,耳朵早已適應各類無處不在的噪聲,而這里實在太過安靜。安靜到令我不安。
我心頭油然浮起一個念頭:我的到來,不僅會打破這樣濃厚的寂靜,也會攪亂別人平靜的生活。
可是我已經沒法讓自己退回去了。
這是一個古怪的家庭。
老邁的張爺爺剛一見面便盯著我看,說了一句讓我費解的詩句:好似將燈來覓火,不如安靜莫勞心。我琢磨半天,不解其意。接下來,他基本忽略了我的存在,當然他忽略的其實是整個世界,除了要吃的東西之外,他時不時盤腿而坐,嘴里喃喃念叨,知道他是一位還俗的和尚,倒也不難理解。
何慈航似乎也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之中,異樣沉默,偶爾投射到我身上的目光十分復雜,仿佛在心里估量著我這個不速之客。
家里所有的房門都敞開著,可以隨便出入,其中一間看起來屬于何原平。掛著蚊帳的木架床靠墻擺放,另一邊是一列靠墻壁的簡陋書架,上面擺滿了書,既有《王陽明全集》《資治通鑒》,也不乏《常見農作物病蟲害防治》,跨度很大,總體來說,還是歷史古籍居多。我隨意看著,到最下面一排,一下蹲了下去,那是一套陳舊的《靜靜的頓河》。我抽出其中一本,是1986年的版本,隨著時間流逝,書頁已經有些泛黃。媽媽在少女時代讀過這本小說,后來憑記憶在清崗向同伴們復述打發山村的漫漫長夜,而他的書架上放著的這套書,有著明顯的反復閱讀的痕跡,我想這絕對不是一個巧合。我一直蹲到腿發麻,才將書放回原處站起來。
靠窗放著一張簡單的長條桌,上面擺著筆墨紙硯,筆筒內各種尺寸的毛筆林立著,大疊寫著毛筆字的白紙隨意堆放,翻了翻,除了佛家偈語,確實還抄了不少《資治通鑒》,有一絲不茍的工筆小楷,也有工整的隸書和隨性的草書。
等了兩天,終于見到何原平。
我想象過血緣聯系也許會讓我們的第一次見面有別于陌生人,但是,我失望了。
他已經老了,看上去十分普通,從目光到身姿都透著倦意。我試圖在他臉上尋找能讓我感到親切與似曾相識的部分,卻不得要領。僅憑相貌我推斷不出結果。
他還從事一個我根本無法理解的職業:和尚的徒弟、神漢、師傅、喪事承辦人。
他十分客氣,然而那種一看而知的距離感讓我完全失去了對他開口的勇氣。
孫亞歐追蹤而來。
“我出一趟差回來,家里就人去樓空,要不是子東攔著,我大概得報警了。”
“我以為最多待兩天就能回去。子東全都跟你說了?”
他嘲諷地說:“子東比你周到,只講了你在這里,想要確認一些事情。至于是什么事,他認為還是你自己跟我說比較好一些。”
“亞歐,我突然發現我不是我父親的女兒,我的生父另有其人……”這一切聽起來多么荒唐??墒堑竭@一步,也只能說了。
饒是亞歐平時對什么都能保持一個不動聲色的態度,也愕然了。
我苦笑:“我并不想瞞你,只是這件事……不知道怎么說才好,畢竟我自己到現在也沒弄明白。”
他神情緩和下來,伸手撫我的頭發:“一開始你就該告訴我的,至少不用一個人撐著。對不起,我這段時間總不在家?!?
那一刻我幾乎想撲進他懷里,將整個世界拋到身后??墒且粋€動念竟然沒辦法下意識付諸行動,想到親如夫妻,竟也隔膜至此,心不能不覺得悲涼。
天色已晚,我跟慈航打個招呼,送他去鎮上的賓館,守在前臺的大姐掃視我們,登記他的身份證,丟過來一把鑰匙,一臉略帶鄙視的心照不宣。
我們上樓,他說:“這位大姐肯定拿我們當搞婚外戀的狗男女了?!?
活到三十四歲,在別人眼里,我一直是循規蹈矩的,端莊得有點乏味。在這偏僻小鎮里衛生狀況存疑的賓館里竟被當成偷情女人,真是一個新鮮的體驗,我忍不住覺得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