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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隊后返城的小學和中學同學都組織過同學會,我住得太遠,只參加過一次。”
“我爸是不是從來沒參加過?”
“他和大家都失去了聯系。”
我想,這是一種委婉的說法,他的同學不管是返城,還是像梅姨那樣留在農村,都與過去的生活有著關聯,只有他徹底把自己放逐到了另一個世界。
“我們讀的中學早就跟別的學校合并了,只有這個小學還保持著原樣,每次我回來,都要到這里來轉轉。對了,上次也是在這里碰到你爸爸和你,我還抱了你,教你爸給你換尿布沖奶粉。不過你不可能有印象,哈哈,那時你出生才一周。”
不期然聽到這話,我怔住,心頓時狂跳起來,爸爸說過,他在省人民醫院門口撿到我時,我正好出生一周。難道他撿到我后,帶我回他家了?從他大哥那天的態度和他后來絕口不提家人來看,就算回家,也一定不愉快……梅姨渾然沒有察覺我的心潮起伏,繼續回憶:“那一次我是專程回來吃侄子的滿月酒的,他比你大不到一個月,今年也是十九歲。真快,好像就是昨天的事。”
“我還那么小,我爸有沒有說他帶著我跑來這里干嗎?”
梅姨搖頭:“我也問了他,雖然當時天氣暖和,不過一個大男人帶著出生才一周的嬰兒到處跑畢竟不好。他苦笑,說他只有你,你只有他,只能帶在身邊。”
他只有我,我只有他。我的眼淚頓時涌了出來,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梅姨撫摸我的頭發:“你爸爸是很疼你的。”
“我知道,可是我覺得他最近有些不對勁。”
“他怎么了?”
“從那次受傷之后,他看上去一直很消沉,而且喝酒也喝得很兇,我家對面鄰居洪姨告訴我,她不止一次看到我爸喝醉了。”
“慈航,他是不是在為借的醫藥費擔心,其實……”她有些不知該如何措辭一般,“真的不用著急還錢。”
“他已經知道是許姐姐借的,打算分期還給她。”
梅姨著實松了口氣,看來背著這個債主的名義對她來講是不小的心理負擔:“其實許可說她是愿意代付這筆費用的,只是怕你爸不肯接受,才讓我出面。”
“許姐姐說得沒錯,我爸確實不會接受,原因我就搞不懂了。”
梅姨欲言又止,終于還是搖搖頭:“他們之間的事,我不是很清楚。”
“爸爸不愿意我問,我也不會去打聽,我覺得就算欠錢,慢慢還也不是什么問題。梅姨,他這么不開心,難道是因為他那個渾蛋哥哥不肯認他?可這又有什么必要呢?他不認你,你也不認他好了。要在乎的,應該是那些在乎我們的人,何必在意對我們冷漠、拋棄我們的人有什么想法?”
梅姨苦笑:“慈航,你這是小孩子的想法,快意恩仇,聽起來痛快,可實施起來沒那么容易,親人之間的聯系是很難割舍得斷的。”
我早不是小孩子了,但是我沒法理解她說的這種聯系,因為我從來就沒擁有過。我有的,只是爸爸。
“他從來都不肯跟我講過去的事情。”
“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慈航,我參加同學會的時候發現,很多同學熱衷于不斷回憶美化自己當初厭憎的一段生活,還不時跟兒女講插隊下放的故事,直到他們都聽到厭煩。我和你爸爸屬于另一類人,我們過去有過艱辛,現在生活平靜,情愿把不愉快的往事放在心里。你爸爸更是……經歷了很多事情,就算不開心,他也會慢慢走出來的,別擔心。”
我點點頭:“嗯,我明白。”
我們靜靜坐著,看著工人師傅不斷將課桌碼上貨車,一層層疊著,堆出一個有些危險的高度,我再看梅姨,她顯然看不得那搖搖欲墜的樣子,忍不住想去糾正一下,但這又不符合她謙和的性格,于是弄得表情幾乎是憂慮的。好在這時貨車總算開走了,小學變得十分安靜,梅姨長長噓了口氣,看到我的神情,笑了:“唉,操心的命,不相干的事情,也忍不住會去操心。不早了,慈航,回去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