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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時晞的眼淚瞬間洶涌而出,毫無預兆。他跪坐在許清珩面前,顫抖著手,想去碰觸他的臉,又怕驚擾了這脆弱的生命跡象。指尖懸在空中,最終只是極其輕柔地,拂開了他額前被冷汗和血污黏住的一縷黑發。
觸手一片冰涼。但皮膚下,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暖意。
“許清珩……” 夏時晞哽咽著,低聲喚他的名字,聲音嘶啞破碎得不成樣子,“你還在……太好了……你還活著……”
沒有回應。許清珩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或許永遠無法醒來的昏迷。只有那微弱到令人心碎的呼吸,證明著生命的頑強。
夏時晞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哭泣的時候。他們活下來了,但處境依然危險。許清珩傷勢極重,需要水,需要保暖,需要處理傷口。他自己也渾身是傷,體力耗盡。必須先處理最緊急的問題。
他迅速檢查了一下許清珩的狀況。蓋在他身上的外套……夏時晞想起來了,是雷烈給他的那件“巡界者”的作訓服外套!是雷烈把他們弄到這里來的?還是……別人?
他暫時壓下疑問,小心地掀開外套一角。許清珩里面還穿著那件破損不堪的“夜梟”作戰服,左肩的位置已經被血完全浸透,凝結成暗紅色硬塊,周圍的布料也沾滿了泥污和莫名的污漬。夏時晞的心狠狠一揪,他不敢貿然處理這么嚴重的傷口,怕造成二次傷害。他又檢查了許清珩的其他地方,手臂、腿上都有不少新增的擦傷和淤青,但似乎沒有明顯的骨折。
最緊迫的是水和保暖。
夏時晞環顧巖洞。洞口附近有光線,地上似乎比較干燥。他掙扎著站起來,雙腿發軟,扶著巖壁,一步一步挪到洞口。洞外是一個陡峭的、長滿灌木和苔蘚的山坡,向下延伸,隱沒在朦朧的晨霧中。遠處是連綿的、覆蓋著皚皚白雪的群山輪廓,在初升朝陽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冰冷的、圣潔的金紅色。空氣清冷刺骨,帶著雪后山林特有的凜冽氣息。
這里顯然是“風暴之眼”區域之外的某處山林。他們被拋出了那個毀滅的地獄。
洞口附近的地上,散落著幾片寬大的、相對干凈的樹葉,上面居然盛著一點清澈的雨水。旁邊,還放著幾顆看起來能吃的野果,和一小堆顯然是剛剛收集的、相對干燥的樹枝和枯葉。
有人來過。不僅把他們帶到了這個相對安全的巖洞,還留下了水和可能的食物、燃料。
是雷烈?還是“巡界者”的其他人?或者是……“鷂鷹”小組?亦或是這場驚天動地的坍縮,意外地將他們拋到了這里,而這些是路過的獵人或者山民留下的?
夏時晞顧不上細想。他拿起一片盛著水的葉子,小心地回到許清珩身邊。他跪下來,用葉子邊緣,一點一點地,將珍貴的清水潤濕許清珩干裂的嘴唇,然后極其耐心地,將一點點水滴進他微微張開的唇縫。昏迷中的許清珩,喉結無意識地滾動了一下,做出了微弱的吞咽動作。
夏時晞心中一喜,繼續喂水,直到葉子里的水喂完。他又去洞口拿了幾片,直到許清珩不再有吞咽反應。
接著,他收集了洞里所有能找到的、相對干燥的枯草和樹葉,厚厚地鋪在許清珩身下,隔開冰冷的巖石。然后,他嘗試著,用最原始的鉆木取火方式,折騰了許久,雙手磨出血泡,才終于點燃了一小簇微弱的火苗。他小心地添加細小的枯枝,將火堆生在離許清珩不遠不近、既能提供一些溫暖又不會造成危險的位置。
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起來,驅散了一絲洞內的陰冷和昏暗,也映亮了許清珩蒼白安靜的臉。火光給他冰冷的皮膚鍍上了一層極淡的暖色,讓他看起來……不那么像一尊即將破碎的雕像了。
夏時晞自己也喝了些水,吃了兩顆野果。酸澀的汁液滑過喉嚨,帶來些許真實的慰藉。他坐到火堆旁,背靠著巖壁,看著跳躍的火光,和火光對面昏迷不醒的許清珩,心中涌起一種劫后余生的、混雜著巨大疲憊、深切擔憂和一絲茫然無措的復雜情緒。
他們活下來了。從“方舟”遺址的終極坍縮中,活下來了。
但代價是什么?
“夜梟”、“巡界者”、“蝮蛇”和周明海的那些人……還有多少活著?雷烈呢?“鷂鷹”小組呢?“方舟”的核心,那些危險的“遺產”,真的被永遠埋葬了嗎?那張黑色的卡片,最后啟動的“信天翁”協議,究竟做了什么?
還有……他們自己。
夏時晞低頭,看著自己布滿血污、擦傷和血泡的雙手。這雙手,經歷過死亡,握過鑰匙,按下了可能終結一個時代的按鈕。他看著火堆對面,那個在昏迷中依然緊蹙著眉頭、仿佛承載著整個世界重量的少年。
許清珩身上的傷,不僅僅是槍傷和摔傷。有“夜梟”的刑訊,有長期的精神重壓,有信仰崩塌后的內心創傷。即使身體能恢復,那些烙印在靈魂上的東西,能愈合嗎?
而他自己呢?那個在雨夜前,還會為成績和暗戀煩惱的普通高中生夏時晞,早已死在了這場漫長而血腥的逃亡里。活下來的,是這個手上沾過血、心里埋著無數秘密、見過最深黑暗、也做過最決絕選擇的、陌生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