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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晏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過來的。
地宮里那些岔路口像鬼打墻一樣,明明是同一條道,走過去卻又是另一頭。
若不是那條突然出現的巨蟒——金瞳豎立卻不攻擊人,只是沉默地在前面游動——他恐怕永遠也找不到這里。
穿過一道低矮的石門,眼前的景象頓時讓他手腳發麻。
滿地都是糾纏在一起的死蛇,殷曌就那樣躺在尸堆中央,一動不動。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混雜著尸體隱隱腐爛的氣息。
那一瞬間,他腦子里那根繃了幾天幾夜的弦,啪的一聲,斷了。
血氣“嗡”地一下沖上天靈蓋,又在聞到那股腐臭的瞬間,凍結成冰,一寸寸往腳底墜。
他在怕。
姒晏清這輩子沒怕過什么。
戰場上千軍萬馬,刀山火海,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可這短短幾步路,他走得失魂落魄。
看著那個總是活蹦亂跳、張牙舞爪、鮮活張揚的女人就這么安安靜靜死氣沉沉地躺著,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恐慌。
他在想什么?
如果她死了,他該怎么辦?
像敏象對待敏加拉那樣,把她永遠鎖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宮里做個孤魂野鬼?還是像那些殉情的癡人一樣,拔出劍往脖子上一抹,去黃泉路上追她?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膝蓋重重地跪在石地上也渾然不覺。
他不受控制地、手指發顫地去探她的鼻息。
一絲熱氣,拂過他的指尖。
老天爺放過了他。
她還活著。
姒晏清猛地彎腰,將她死死摟進懷里。不管不顧她身上的骯臟和腥臭,胸膛緊緊貼著她,嘴唇印在她額頭上,一下,又一下。
無比慶幸她此時此刻依舊是溫熱的。
她的血是熱的,肉是熱的。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帶著劫后余生的哽咽。
隨后,他將她打橫抱起,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死蛇,哪怕從此山河變色,哪怕此后日夜顛倒,他要把她帶出去,把他的命重新帶回人間。
———
大夫診過脈,只說是脫力虛弱,醒來進食便可。
姒晏清便屏退了左右,親自為她沐浴,洗去那一身從地宮帶回的腥穢。
姒晏清不知道,殷曌其實是醒著的。
不是不想睜眼,也不是不累,恰恰是因為太渴、太餓,太累到連掀開眼皮的力氣都沒了。
最要命的是——太!吵!了!
三個靈魂擠在一具軀殼里,擱誰誰不瘋。
敏象一看見姒晏清的手落在殷曌肩上,立馬伸手去捂敏加拉的眼睛,神色嚴厲:“非禮勿視。”
可這會兒,敏加拉的魂魄和殷曌的身體是相通的。
姒晏清的手指擦過她的手臂,敏象便立刻在敏加拉那邊覆上一片陰影;那手掌撫過她的腰際,敏加拉的呼吸便在他耳邊粗重一分。
這種詭異的通感,讓殷曌簡直沒臉待在這個軀殼里。
她實在忍不了,在腦海里冷笑一聲,沒好氣地罵道:
“我說你倆能不能拿我當個外人???在我腦子里演活春宮,合適嗎?”
敏加拉羞得不敢吭聲,敏象卻貼著她的意識冷笑:
“往后你與他行房時,也不必拿我們當外人。”
殷曌:“……”
她頭一回被堵得啞口無言,只覺得這鬼臉皮比城墻還厚。
“哥哥,”敏加拉怯生生地喊了一聲,聲音甜糯,“我餓。”
敏象的目光立刻落在殷曌身上。
殷曌在心里翻了個白眼:“你他媽看我?你他媽還有臉看我?要不是你三天不給水喝不給飯吃,還放蛇咬我,我至于虛弱成這德行嗎?”
“那你倒是睜開眼啊?!泵粝笞I諷道。
“我要是有力氣,我是不會睜眼嗎?!”殷曌氣得想咬人。
敏象被她噎得一陣無語。
索性不再與她廢話,強行控制住了這具身體,下一瞬,眼前的黑暗猛地被掀開。
姒晏清正握著她的手貼在臉頰上,感受那失而復得的溫熱,卻冷不丁對上了一雙森然冰冷的眸子。
那一瞬間,他心頭突地一跳,涌起一股莫名的陌生與寒意。
可那感覺轉瞬即逝,那雙眼睛眨了眨,便化作了帶著依賴的柔光。
“那個,……”她看著他,聲音帶著撒嬌式的委屈,“我餓了。”
姒晏清心頭一軟,將那一瞬間的不對勁拋到了九霄云外:“早備下了。大夫說你現在脾胃弱,只能吃些清淡的……”
“可我想吃?!彼驍嗔怂?,報出了一串菜名。
“敏格拉巴涼拌茶樹葉、檳榔葉包椰糖、瑞銀艾、還有椰奶糯米飯,要淋上熱騰騰的棕櫚糖漿?!?
姒晏清愣了一下。
但他沒來得及多想,便吩咐人速去準備。
沒一會兒,又聽見她有氣無力地喊:“姒晏清,我好渴?!?
他連忙端來溫茶。
殷曌接過來,仰頭“框框”兩口就干了,還沒解渴,又連喝了三四杯,這才重重地舒了口氣,重新倒在枕頭上。
姒晏清拿著帕子,仔細擦去她嘴角的水漬,看著她蒼白的臉,心疼得厲害。他有很多話想問她,剛想開口,卻聽她先問了: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找到我的時候……我身邊,是不是有很多蛇的尸體?”
她得確認,確認那不是一場夢,確認那三天斷水斷糧、生吃蛇血的經歷是真的,確認她自己沒瘋。
姒晏清簡單地講了這幾日的搜尋,提到在阿難陀寺下方挖通地宮,提到找到她時,那些死蛇已經開始散發出腐臭。
他握緊她的手,眼底滿是血絲:“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么?知道是誰把你帶走的嗎?這幾天有沒有人傷你?有沒有中毒?哪里疼不疼?”
“我很好。”殷曌打斷他,“什么事也沒有?!?
她頓了頓,又問道:“我們什么時候啟程回大殷?”
“后天。”姒晏清替她掖好被角,“這幾天為了找你,殺了不少人,也得給這阿瓦城換個天,給他們一個交代?!?
殷曌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正在此時,門外傳來動靜,宮人端著食盒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
熱氣騰騰的菜肴擺了一桌,阿瓦糯米糕的甜香在屋子里蔓延開來。
姒晏清原以為,以她那副餓死鬼投胎的樣子,這會兒該是筷子翻飛、狼吞虎咽才對。
可偏偏沒有。
她吃得雖急,動作卻依舊透著那股刻在骨子里的貴氣。
他盯著她看了半晌,終于沒忍住,伸手去碰那只盛著糯米飯的碗:“是不是不合胃口?若是沒味,我讓他們重做?!?
“沒有呀?!彼痤^,笑得眉眼彎彎,“很好吃?!?
“那怎么不再多吃點?”姒晏清舀起一勺糯米飯,遞到她唇邊。
“殷曌”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識地往后縮了一下,連連擺手:“我……我自己來就好。晏…..清……晏清哥,你也吃。”
姒晏清舉著勺子的手頓在半空。
那雙總是肆無忌憚盯著他、帶著幾分囂張幾分依賴的眼睛,此刻竟透著一股疏離的客氣。
他緩緩放下勺子,沒再去碰碗筷,只是坐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盯著她,半天沒說一句話。
屋里的甜香氣息似乎一下子散了個干凈。
———
第二日清晨,庭院里的芭蕉葉上還掛著露水,姒晏清將一份謄寫好的文書放在了殷曌手邊。
“殷曌,既然醒了,有些事得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