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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微瀾攜著姒硯辭、姒意闌兄妹抵達京城的時候,秦徹正滿皇宮地找殷曌。他方才去東宮撲了個空,又折去上林苑,也是沒尋到人。
略一思索,朝著摘星樓的方向去了。
這邊玄煞正在舔殷曌的臉,殷曌嘟嘟囔囔說了句:“姒晏清,你嘴巴好臭。”
玄煞聽到有陌生腳步靠近,在殷曌耳旁嗷地吼了一嗓子,殷曌瞬間清醒:“你要死啊,我要被你震聾了!”
殷曌捂著被虎嘯震到耳鳴的耳朵,打了一下玄煞的腦袋。
“曌兒。”
一道熟悉的嗓音落下,殷曌抬頭,正對上江臨淵那雙含笑的眼。
“咦,你今兒怎么進宮了?”她揉了揉太陽穴,宿醉后的鈍痛一陣陣襲來。
江臨淵沒答話,只是蹲下身,穩穩當當地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殷曌也沒掙扎,順勢把臉埋進他頸窩,任由他抱著自己往樓下走。
玄煞甩了甩尾巴,老老實實地跟在兩人身后。
“你忘了?”江臨淵抱著她,“今日西南王妃進京,陛下特意準許我以皇家子侄的身份入宮伴駕。我若不來,豈不是抗旨不尊?”
“嗯……差點忘了……”殷曌此時只覺得頭疼欲裂,索性閉著眼,在他懷里尋了個舒服的姿勢,補起覺來。
“我先帶你回東宮梳洗一番,再去正殿請安?”江臨淵低頭看她,眉眼柔和。
“嗯……”
秦徹遠遠瞧見江臨淵抱著殷曌下來,身后還跟著那頭溫順的老虎,不由得頓住了腳步。
他看了看殷曌那副毫無防備的依賴模樣,又看了看江臨淵眼底那抹顯而易見的疼惜,心中百味雜陳。
比起姒晏清,若是這丫頭真能嫁給江臨淵,倒也不失為一樁好事。
他嘆了口氣,終究沒上前打擾,只默默退到一旁,目送二人遠去。
然而,就在路過正殿不遠處時,原本溫順的玄煞忽然躁動起來。它猛地停下腳步,雙目死死盯住正殿方向那群身著金甲的禁軍親衛,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吼。
下一瞬,它竟如離弦之箭般猛地朝那群親衛沖了過去!
“玄煞!”
殷曌瞬間清醒,宿醉的頭痛被這一驚沖得煙消云散。她雙手一推,翻身從江臨淵懷中掙脫,施展輕功幾個起落,穩穩落在玄煞背上。
“吁——!”
她雙腿夾緊虎腹,雙手死死拽住毛發,硬生生在半途中將它勒停。玄煞前爪揚起,發出一聲不甘的咆哮,卻終究在她的壓制下漸漸平息。
殷曌翻身下虎,沒有半分責怪,更沒有打罵。她只是輕輕撫上它頸部那道猙獰的舊疤,指腹在那粗糙的皮毛上溫柔地摩挲,湊到它耳邊低聲細語地安撫:“怎么了,小家伙?不怕,沒事了……”
可這一場突如其來的騷動,終究驚動了正殿內的圣駕。
姜姒帶著一眾朝臣,身后跟著初微瀾,姒意闌推著坐在輪椅上的姒硯辭,一行人已行至殿外。
殷曌臉色一變,連忙收起方才的柔情,神色一凜,飛身下跪,伏地高呼:“兒臣叩見母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姜姒目光掃過那頭被勒住的猛虎,面色如霜,冷聲問道:“怎么回事?”
“是兒臣一時疏忽,未嚴加約束猛獸,驚擾了圣駕。”殷曌跪伏在地上,“兒臣愿罰俸三月,以儆效尤。”
姜姒看了她一眼,見她發絲微亂、衣衫不整,眉頭皺得更緊,但也并未深究,只淡淡道:“既知過錯,便嚴加看管,莫要讓它再沖撞了貴人。”
“兒臣領旨。”
殷曌起身,垂手而立。
姜姒招了招手,示意她與江臨淵上前,指著身旁的初微瀾等人介紹道:“這是你舅母西南王妃,這是你表妹姒意闌,表弟姒硯辭。”
殷曌收斂心神,一一點頭致意。江臨淵則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行禮:“草民江臨淵,見過王妃,見過郡主、郡王。”
姜姒鼻翼微動,聞到了殷曌身上那股淡淡的酒味,神色更冷了幾分:“怎么回事?昨夜去做什么了?今日你舅母進宮,你竟是這副模樣,成何體統?”
殷曌還未開口,江臨淵已適時上前一步,擋在她身前,低頭請罪:“陛下,是臨淵的錯。昨日得知王妃不辭萬里入京,特為賀臨淵與殿下的婚事而來,臨淵一時欣喜忘形,纏著殿下多飲了幾杯,又拉著殿下說了半夜的話……還請陛下責罰臨淵一人。”
姜姒看著他這副主動攬責的模樣,神色稍霽,終究還是顧及皇家顏面,沒再多說:“朕知道你們正是濃情蜜意之時,但畢竟還未正式冊封,該有的分寸,還是要有的。”
“臨淵銘記在心,絕不敢再犯。”江臨淵恭敬應道。
這時,初微瀾適時上前打圓場,笑著解圍:“陛下,年輕人嘛,情到深處難免忘形。我看曌兒也是累了,還是先讓她回去好好梳洗一番,這般狼狽,若是傳出去,倒讓外人看了笑話。”
姜姒聞言,瞥了殷曌一眼,終是揮了揮手:“罷了,都散了吧。曌兒,你先回去收拾妥當。”
“兒臣告退。”
殷曌與江臨淵一同告退,玄煞規規矩矩地跟在身后。
待他們走遠,初微瀾才看著那一大一小的背影,笑著對姜姒道:“這江家小子,倒是護著曌兒。”
姜姒沒說話,只看著坐在輪椅上的姒硯辭,她徑直走上前,竟不顧九五之尊的威儀,緩緩蹲下身來,視線與他平齊。
“好孩子,”姜姒的聲音軟了下來,哪里還有半分朝堂上的殺伐決斷,只像個尋常心疼晚輩的長輩,“方才那動靜太大,沒驚著你吧?”
姒硯辭顯然沒料到她會如此,慌得就要撐著輪椅起身,卻被姜姒輕輕按住了手。他受寵若驚,忙道:“陛下掛懷,臣……硯辭無礙的。多年與虎相伴,早已習慣了這些動靜。”
姜姒眉頭微蹙,佯怒道:“傻孩子,怎的還拘這些虛禮?我可是你的姑母,難道你還要同姑母隔著君臣那道坎不成?”
姒硯辭眼眶微熱,這才改口:“是,姑母。”
姜姒細細端詳著這張臉。這孩子像極了姒昭年輕時的模樣,只是眉宇間少了幾分西南王的桀驁,多了幾分被歲月磋磨后的沉靜。
當年為了姒晏清,他這一雙腿算是徹底廢了,至今只能困在這輪椅的方寸之間。
想到此處,姜姒心底便又是一陣愧疚。
她記得清楚,當年那道圣旨下去時,她特意加了朱批——封姒硯辭為郡王,賜丹書鐵券,俸祿待遇比照太女殷曌,歲支萬兩白銀,祿米萬斛。朝臣曾以此為例,言外戚太過奢靡,她只冷冷回了四個字:“他配得上。”
如今看著他這般懂事,越是懂事,姜姒心里越是疼得厲害。
“你這孩子,從小就最讓人省心。”姜姒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這些年,受了不少苦吧?”
姒硯辭搖了搖頭:“不苦。能陪著父王和兄長,看著邊境安穩,硯辭便覺得值得。”
“值得什么……”姜姒低聲嘆了口氣,“以后在京里,缺什么少什么,直接去內庫支,不必經那些繁瑣手續。若是有人敢怠慢你,你直接來回稟姑母,姑母替你做主。”
姒硯辭聽著這話,重重點了點頭:“姑母……硯辭,銘記于心。”
姜姒這才滿意地笑了,“這就對了。以后這宮里,便是你的家,不必拘束,更不必怕誰。”
初微瀾琢磨出味兒來,忍不住問道:“陛下,這意思是……要讓硯辭這孩子長住宮中?”
姜姒聞言,并未立刻作答,只緩緩起身。她走到初微瀾面前,目光落在她那張早已不復當年青澀的臉上,嘆了口氣:
“微瀾,當年你寒窗苦讀,一舉高中,正是要大展宏圖、兼濟天下的年紀。卻因朕一道圣旨,遠赴西南,從此困于后宅內院,將滿腹才華盡數埋沒在了家長里短里……這些年來,你可曾怨過朕?”
初微瀾一聽這話,臉色驟變,慌得連忙撩裙跪下,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陛下!臣初微瀾萬萬不敢,絕無此心!臣與王爺乃是情投意合,真心相愛,西南雖遠,卻也是臣心安之處。這些年來,臣從未有一日覺得自己被困,只覺得能與心愛之人相守,便是此生最大的造化。”
姜姒低頭看著她,目光深邃難辨。良久,她才彎腰伸出雙手,穩穩將初微瀾扶了起來,淡說著,轉身朝正殿走去,“隨朕走走。”
初微瀾連忙起身跟上,一顆心卻還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不知陛下這番話究竟是何用意。
姜姒走在前面,聲音隨風飄來:
“情投意合……真心相愛……是啊,誰年輕時不是這么想的呢?可這世上的事,最難測的就是人心,最經不起消磨的,也是情分。”
初微瀾怔在原地,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
殷曌整個人浸在浴桶里。
玄煞就趴在桶邊,伸出舌頭,一下一下舔著桶里的熱水。
殷曌偏頭看它,伸手戳了戳它鼻子:“沒出息的家伙,連洗澡水都喝?”
她實在是怕自己一轉身,這小東西再整出什么幺蛾子,索性連沐浴都把它帶在身邊。
“去,給玄煞備上好的牛乳和新鮮的牛肉。”殷曌揚聲吩咐。
青桐正拿著澡豆候在一旁,聞言忍不住掩唇笑了:“主子也太寵它了”
殷曌靠在桶壁上,掬起一捧溫水澆在肩上,眼神溫柔下來:“它吃的苦、受的罪,這輩子都太多了。我既然把它帶回東宮,就是要帶它享福來的。”
“我不寵它,還能寵誰?”
青桐聽罷,也不再多言,只笑著應是,轉身吩咐人去準備吃食。
殷曌這才起身,水珠順著她曼妙的曲線滑落。
青桐連忙取過浴巾裹住她,伺候她梳妝更衣。
青桐替她篦著發,低聲道:“主子,江公子還候在外頭呢。”
殷曌從銅鏡里瞥了門窗一眼,只淡淡應了一聲,點了點頭。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