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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曌在心里嘆了口氣,怎么又是這句,怨天怨地,也怨不到他姒晏清身上。
她扯了扯嘴角:“不是怨。是我現在這副鬼樣子……怕嚇著你。”
“殷曌。在我還不認識你的時候,在我連你長什么樣都不知道的時候,我就已經……愛上你了。不管你是什么模樣,永遠別質疑我對你的愛,也別……別總把我往外推,行嗎?”
殷曌怔住了。
那股從青楓渡一路燒到東宮的狠勁兒,忽地就被這幾句話澆滅了一半。她無聲地嘆了口氣,終究是松了口:“……那你輕點。真的疼。”
“嗯。”
姒晏清小心翼翼地解開那層層纏繞的紗布,當最后一層白布揭開,露出那雙眼睛時,他的呼吸猛地一滯。
那不再是他熟悉的、盛著光華與傲氣的眼睛了。
眼眶里空蕩蕩的,原本該是瞳仁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像被挖空了的巢穴,邊緣是新長出的、粉嫩卻猙獰的嫩肉,混著尚未干涸的血水。沒有了眼球的填充,那兩個窟窿顯得格外深邃,又格外脆弱,仿佛輕輕一碰,就會塌陷下去。
姒晏清腦海里不合時宜地炸開一幅畫面——初遇那天,她長身玉立,站在樹上,日月星河皆在她眼里,卻也皆不被她放在眼中。
那般睥睨,那般鮮活。
可如今……
他喉頭滾了滾,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用干凈的棉球蘸著藥水,一點點清理那潰爛的邊緣。
只是尋常換藥,他的額角卻全是冷汗,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鑷子,像剛打完一場生死攸關的硬仗。
兩人都咬著牙,誰也不吭聲,只有壓抑的呼吸在寂靜的殿內交織。
就在換完藥,準備重新包扎時,姒晏清開口:
“殷曌,我愿意的。”
殷曌心里一顫。她沒問“愿意什么”。
她知道。
他知道她必然會三宮六院,知道她身為太女,不可能只有一人。而他愿意——愿意忍受那三千弱水,只做其中一瓢;愿意收斂起西南世子的所有傲氣,淪為她后宮里再尋常不過的一位侍君。
“姒晏清,”殷曌卻冷笑了一聲,“我有沒有說過,我堂堂太女,輪不到你來同情。”
“你總也不信我對你的真心。”姒晏清沒反駁,只是低頭,仔細地將紗布重新纏好,打了個結。
殷曌還想說什么,門外卻傳來青桐的聲音:“殿下,江公子在外求見。”
來得正好。
殷曌嘴角閃過一絲頑劣的笑意,強忍著眼眶的劇痛,對著姒晏清的方向偏了偏頭:“聽見沒?你剛才說,愿意接納我的后宮。那你說,這江臨淵……是見,還是不見?”
姒晏清一聽這話,緊握拳頭,又緩緩松開,看著她臉上那抹熟悉的、帶著刺的笑意,忽然覺得無可奈何,又心如刀絞。
他沉默了片刻,終是啞聲道:
“……讓他進來吧。”
江臨淵從大婚那日就像丟了魂,派人尋了一天一夜,馬蹄都踏爛了半條街。
當得知殷曌被找回來時,他連喜服都來不及換,拔腿就往宮里沖。
剛到宮門,就被江斂一把鉗住手腕,硬生生拽了回來。江斂臉色鐵青,壓著嗓子罵:“你這不值錢的玩意兒!眼下圣上還沒給個說法,沒給江家一個交代,你以為你這樣闖進去,日后就算進了東宮,還能有什么好日子過?!”
“爹!”江臨淵眼圈通紅,拼命掙扎,“我聽說曌兒受了重傷……大婚那天,她必定不是不愿嫁,她肯定是有苦衷的!爹,你就讓我進宮看她一眼,就看一眼,行嗎?”
“苦衷?”江斂冷笑,手攔得卻紋絲不動,“不論什么苦衷,她拋下花轎、舍下你,這是事實。天家哪有什么真心?更何況,她的心原本就不在你這兒。淵兒,你何苦……”
“我愿意的!”
江臨淵吼出聲,眼淚到底沒忍住,滾下來砸在青石地上。“她舍了我,是她的事;我舍不得她,是我的選擇。我不后悔,死都不后悔!”
“你……”江斂被他這股子死犟氣得胸口發悶,知道再說什么也是枉然,索性一甩袖子,“來人!把少爺給我綁起來!沒我的命令,誰也不準放他離開房門半步!”
入夜,江府靜得嚇人。
江羨魚提著裙角,悄悄溜進江臨淵的院子,翻窗進了江臨淵的屋子。
“哥哥。”她輕喚。
江臨淵抬頭,眼底全是血絲:“怎么樣?打聽到殿下的消息了嗎?她傷在哪?重不重?”
江羨魚搖了搖頭,臉色也不好看:“闔宮上下都封了口,誰都不敢提殿下一個字,連林相都連夜進了宮……”
“越是如此,越是兇險。”江臨淵握拳,“不行,我得進宮,我得親眼瞧見她……”
“可爹下了死令,誰敢放你出去?”江羨魚急道。
“所以,”江臨淵定定地看著妹妹,“你得幫我。”
“怎么幫?”
一盞茶后,一個低著頭的“江羨魚”從江臨淵房里匆匆走出,步子又急又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