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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殷曌傳了太醫。
她靠在姒晏清懷里,任由姒晏清為她輕輕按揉著太陽穴,老太醫在一旁捧著那盒頭膏,又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腕間,半晌不敢言語。
“說,為何從前查不出來,這膏里藏了毒?”
“殿下,這膏里確實混了‘蝕髓香’,只是分量及其刁鉆,摻在香料里很難分辨……況且之前青梧每月送來太醫院查驗的頭膏,老臣反復核對過,卻是干凈的。”太醫叩了個頭,“想來……他是備了兩盒。一盒無毒的應付太醫院查驗,一盒有毒的……專門伺候殿下……老臣有罪,老臣眼拙……”
“兩盒……”殷曌咀嚼著這兩個字,冷笑一聲,沒再糾纏。“那你再給我仔細瞧瞧,除了這蝕髓香,體內還有沒有別的臟東西?還有這頭發,怎么就全白了呢?”
“殿下,依脈象看,體內殘留的蝕髓香之毒,這段時間確已在慢慢消退,想來是殿下近來飲食調理得當,氣血漸復……至于這滿頭白發,”他頓了頓,覷了一眼殷曌的神色,見她并無發作之兆,才大著膽子繼續道,“回殿下,恐是殿下剜目那日,劇痛攻心,血氣逆流,一時激變的。亦或是……這經年累月的毒素積攢,如今隨著毒性發散,一并逼了出來,故而……也將這滿頭青絲一同……熬干了。”
殷曌聽完,沒說話,只伸出手,捻起一縷垂在胸前的白發,卻被姒晏清用手緊緊握住,十指相扣。
半晌,她才嗤笑一聲,松了手。
“熬干的么……”她輕聲道,“倒是個貼切的說法。行了,下去吧。”
太醫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殿內歸于寂靜,只余滿室晨光,殷曌靠在姒晏清懷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
又過一日,朝會上,殷曌坐在輪椅里,斗笠垂下的素紗如水霧,將她遮得嚴嚴實實。
那御史正參她“沉迷美色,罔顧太女職責”。
紗帳里傳來一聲嗤笑,緊接著,沉鏡湖那只扶著輪椅的手一緊,清泠的嗓音陡然拔高:
“喲——!這不是吏部侍郎宋衍宋大人嘛!”
沉鏡湖這一開口,滿朝文武的脖子齊刷刷扭了過來。
他今日穿一身鴉青絹袍,腰束玉帶,發髻梳得溜光水滑,一手扶穩太女殿下的輪椅,一手閑閑攏在袖中,那神態,三分像唱戲的旦角,七分像那勾欄瓦舍里專管攛掇的篦頭待詔。
“奴才方才聽著,還當是哪家的野狐貍在學人嘆氣,原來是您宋大人啊。”
他微微福了一福,腰肢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妖嬈與刻薄:“宋大人,您這嘴是抹了蜜還是蘸了糞?怎么張嘴就是這等不知廉恥的渾話?我們殿下身子違和,抱病上朝,那是心里裝著江山社稷,唯恐一日不見奏章,便有那起子狼心狗肺的東西鉆了空子,動了這江山的根基!您倒好,張嘴就是‘沉迷美色’?”
沉鏡湖笑了一聲,眼波流轉,掃過滿堂面色各異的官員,目光最后定格在宋衍那張正值壯年卻因怒氣而扭曲的臉上:“宋大人,您今年三十出頭吧?年富力強,不好好琢磨怎么給陛下分憂,倒有閑心盯著殿下的帷帳?您這心思,比那長舌婦還長,比那醋壇子還酸!殿下若是沉迷美色,這大殷的國庫還能滿著?邊疆還能安著?怕不是早被您這起子‘忠君愛國’的君子,哄得將江山都賠進去了!”
他越說越尖利,像極了那戲臺上的小旦,一顰一笑皆是風情,一字一句皆是利刃:“您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個兒那張臉!看著人模狗樣,一肚子壞水還當旁人都是個傻的,瞧不出嗎?殿下這叫‘罔顧職責’?我看您是活膩歪了,想拿這等沒根沒據的渾話,來試探殿下的雷霆之怒,好給您那見不得光的臟屁股擦擦屎吧?”
他頓了頓,忽然掩口一笑:“嘖嘖,宋大人,您這歲數,這前程,怎么比那教坊司里頭新來的雛兒還不如?人家雛兒賣笑,好歹圖個銀錢和前程,您這張嘴,除了噴糞,還會干什么?莫不是您那烏紗帽底下,裝的不是腦子,而是一窩蛆蟲?”
“我看您不是參殿下,您是瞧見殿下這斗笠紗帳,心里頭那點子膿瘡破了,淌了一地的酸水吧?也不掂量掂量自個兒幾斤幾兩,也配在我們殿下面前聒噪?呸!人江大人都沒意見呢!輪得到你在這里嚼舌根!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雷劈了天靈蓋!三十多歲的男人,沒半點擔當,倒學起了市井潑婦的做派,也不怕折了您祖宗八代的臉面!”
沉鏡湖罵完,也不行禮,只優雅地轉回身,重新扶住輪椅。
他微微欠身,對著紗帳內的殷曌柔聲道:“殿下,這起子嗡嗡亂叫的蒼蠅,污了您的耳,奴才這就讓人拿了蠅甩子來,將它們都趕出去,省得臟了這金鑾殿。”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
只有那宋衍,一張俊臉漲成了豬肝色,氣得渾身抖如篩糠,指著沉鏡湖,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你……你這閹豎!竟敢……”
“閹豎?”沉鏡湖回頭,嫣然一笑,媚意橫生,“宋大人,您眼瞎了?奴才這物件兒,比您那只會噴糞的嘴,可齊整多了。怎么,您羨慕?要不……奴才讓人給您也割上一刀,讓您也嘗嘗這‘閹豎’的滋味?正好讓您清凈清凈,省得一天到晚滿腦子齷齪心思,真顯得我們殿下耽于美色似的!”
御史中丞陳確看不過眼,頤指氣使出來:“朝堂之上,輪得著你一個不男不女雞鳴狗盜宵小之輩大放厥詞!”
“喲——這不是咱們御史中丞陳確陳大人嘛!奴才還當是哪家的野狗在街巷里亂吠,原來是您陳大人啊。”
“陳大人,您這嘴皮子可比您的官聲利索多了。嘖嘖嘖,”他搖頭晃腦,嘖嘖連聲,“您自個兒呢?您那三姨太上個月才抬進府,這個月又納了第五房的丫頭,昨兒個夜里還在醉紅樓聽曲兒來著,這事兒京兆尹的案卷上可還墨跡未干呢!您自個兒家里養著三妻四妾,恨不得把窯子搬回家當庫房,倒有臉來管我家殿下身邊站的是男是女?”
“您這叫什么?這叫和尚摸得,我摸不得?呸!您連和尚都不如,和尚還四大皆空呢,您這肚子里除了男盜女娼,還剩幾兩干凈人氣兒?”
“誰忠誰奸,誰在隴西私販官鹽,誰家祠堂里供著死人牌位心里卻念著別的姓兒……我家殿下心里跟明鏡似的!倒是你,陳大人,你那雙招子倒是好的很,怎么就看不出自家后院都快起火了,還有閑心跑這兒來點鬼火?”
沉鏡湖說到興起,狠狠啐了一口:“什么狗屁中丞,我看你就是個專會撿人家牙慧的哈巴狗!也配在我家殿下面前叫喚?也不拿泡尿照照自個兒那副尊容,怕是連給殿下提鞋都不配!再敢亂吠一句,仔細你那頂烏紗帽,今兒個就別想戴回府去!”
朝中那幫自詡清流、以天下正氣自居的老臣們,何曾受過這等市井潑皮般的折辱?一個個面色青紫,胡須亂顫,有幾個年邁的更是捂著胸口,眼看就要背過氣去。
滿殿死寂,唯有粗重的喘息聲此起彼伏。
紗帳微動,殷曌才在那片壓抑的怒火中,緩緩開口。
“鏡湖。”
只兩個字,沉鏡湖便立即斂了那副妖嬈刻薄的神態,恭順地垂首:“奴才在。”
“母皇面前,休要放肆。”殷曌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