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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婉儀獨自退出殿外,站在廊下等著,夏風穿過宮道,暑氣蒸騰,熱浪滾滾,吹得她鬢邊碎發紛亂,心緒也紛飛。
回頭望了一眼太后的寢殿,飛檐在日光下刺目地亮著,宛如一只斂翅的鷹,正瞇著眼打量獵物。
山雨欲來,大廈將傾。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崔澤珩才從殿中出來,神色如常,行至她身側,說了一句。
“走吧。”
兩人并肩走在宮道上,謝婉儀側眸看他,雖說崔澤珩面上瞧不出什么,但她心里知道,他定是壓著些什么的。
她常常想,他總歸是要走的,若能去封地,已是萬幸,但這念頭剛浮起來,就被一陣熱風吹散了。
太后膝下無子,野心滔天。她佩服她,同時也畏懼她。但若無太后,謝家怕早成了第二個陸家。
先帝駕崩后,她便以鐵腕干政,沒有母族勢力的皇子,不過是被她捏在手里的棋子。即便不是崔澤珩,也會有別人。
可崔澤珩太聰明,定不肯乖乖俯首認命。
慧極必傷。
他與太后之間,注定你死我亡。只是那最后一滴血會落在誰身上,誰也說不準,弄不好還要拉上謝家陪葬。
一路無話,馬車轆轆行了一程,回了沉府。
書房的門掩上。
謝婉儀靠在窗邊,臉色有些潮紅,像是被暑氣蒸得有些發倦。崔澤珩坐在她對面,一瞬不瞬地盯著她,仿佛天地之間,只有她一人。
謝婉儀忍不住問:“殿下在殿上說的那些話……”
“是真心的。”崔澤珩笑了一下,“但也是故意的。”
謝婉儀心里一凜,“可往后,殿下還是別說了。”
崔澤珩笑容凝固在唇邊。
“為什么?”他明知故問,無異自取其辱。
這話在心里已翻來覆去無數回,但謝婉儀真正說出口時,唇齒只剩一片木然的疲憊。
“殿下……總要娶妻的。”
極為溫柔的語調,但每吐出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在他心口慢剮,一點一點,將他曾以為的那些情意,那些愛的篤定,絞成碎片。
“殿下今年十七了,再過幾年,便是弱冠了。到時候,會有門當戶對的世家女子,會有玉雪可愛的孩子。”
說到這里,謝婉儀驀地喉間一哽,“殿下和我是沒有來日的,一絲可能都沒有,只有當下。當下雖說是歡愉的,可也不過是鏡花水月罷了。殿下該醒了,為自己打算才是正……”
崔澤珩直接打斷了她,字字似乎都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謝小姐,我不想聽這些。”
她果然沒再說下去了。
窗外蟬聲莫名尖銳起來,暑氣蒸得眼前光影浮動。那張他日夜貪看的臉漸漸變得模糊,像廟里蓮臺上斑駁的神像,低眉垂眼,慈悲地望著眾生。
但神像也只是看著。
崔澤珩沉默了很久,才啞聲道:“謝小姐讓我為自己打算,可你不在的將來,我打算給誰看?”
謝婉儀面不改色,仍裝冷靜地說:“那就不要打算將來。殿下的將來里,本就不該有我。”
“可謝小姐,我心慕于你。”崔澤珩說。
“我知曉。”謝婉儀輕聲說:“我待殿下,也是真心的。”
“但殿下的喜歡能改變什么?能讓我不是沉淮序的妻子嗎?能讓太后點頭嗎?能讓滿朝文武不戳殿下的脊梁骨嗎?”
“謝小姐說的這些,我都想過。每一樁,每一件,翻來覆去,想了無數遍。”崔澤珩抬起眼,如點漆般的眸子里沒有憤怒,唯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所以,不必特意來提醒我。”
說著,他將她的手捉過來,按在自己心口,“這顆心,一絲不剩,全給了你。我不許你輕賤它,更不許你再提娶親二字。”
謝婉儀沒有覺得輕賤。
恰恰相反,正因為她是真心喜歡這個少年,喜歡他帶來的那些鮮活、熱烈,喜歡他把一潭死水的人生重新攪出波瀾。所以,她才更要把話說得這樣決絕。
有些東西,從一開始便是求不得。
謝婉儀容色溫婉、秋水無波,一時間讓崔澤珩不敢看她。因為那雙眼里沒有他想要的回應,只有一種令人絕望的悲憫。
“那以后不說了。”謝婉儀面色平靜,連眼睫都沒顫一下,“往后殿下想起我時,若都是歡喜的事,那就夠了。別的……都不重要。”
都不重要。
崔澤珩眼皮微微一跳,像什么滾燙的東西,落進了眼睛里。但下一刻,他倏然一笑,少年清俊之容,在笑意間,漸漸幽冷。
“謝小姐說得對。”崔澤珩慢悠悠地開口,指腹順著她的耳廓滑到下頜,迫使她看著自己,“但不重要的那些,以及在意的那些,我會一樣一樣,替謝小姐處置干凈。”
“殿下不必如此,至少現在……”謝婉儀沒有再說下去,轉頭望向窗外那片被日光曬得發白的天空。
崔澤珩沒有給她逃避的機會,伸出手,將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一根一根地掰開,又重重扣住。
十指相扣,嚴絲合縫。
“現在就夠了。以后的事,交給我。”
他那雙烏沉沉的眼里只有勢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