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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負(fù)債

上午的陽光把花園東側(cè)的鈴蘭嫩芽照得發(fā)亮。

洛芙娜蹲在那里，手里拎著一只銅制小水壺，壺嘴細(xì)細(xì)地澆著水。泥土被浸成深褐色，散發(fā)出潮濕的腥甜氣。她腳下的軟靴沾著前幾天的泥印，洗不凈，像一層褐色的痂。

管家從草坪那頭快步走過來，步伐比往常急，皮鞋踩碎了幾片落葉。

“夫人。”他停在兩步之外，聲音壓得低，卻掩不住倉促，“伊蓮諾夫人到了。”

洛芙娜抬起頭，水壺懸在半空，一滴水漏下來，砸在鞋尖上：“……伊蓮諾？”

“閣下的母親。”

手猛地一晃，水灑在泥里，洇開一小片深色。洛芙娜想站起來，膝蓋因?yàn)槎滋冒l(fā)麻，她撐著地面起身，手指上全是濕土。

她下意識往宅邸方向看，想回房換件衣服——她穿著舊連衣裙，外面套著那件洗得微微變形的象牙白羊絨開衫，腳下的軟靴還沾著泥點(diǎn)。

從小接受的禮儀教育告訴她，這不是接待客人應(yīng)有的樣子。

但來不及了。

大門方向走來一個人影，步伐穩(wěn)健，不快，每一步都像是丈量好的。銀灰色的短發(fā)，深藍(lán)色正裝，領(lǐng)口別著一枚很小的、舊式的議會徽章。她沒有拿包，只握著一份薄薄的電子板，目光越過管家的肩頭，直直地落在洛芙娜身上。

洛芙娜僵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縫里還嵌著泥。

那人走到她面前，停住。她比洛芙娜高出半個頭，把洛芙娜眼前的陽光擋去了一半。

“執(zhí)政官夫人。”她開口，同時伸出了手。

洛芙娜慌亂地把手舉起來——右手，沾著泥，她匆忙在裙擺上擦了擦，沒擦干凈，又換左手，也粘著泥。最終她伸出濕漉漉的、粘著些許草漬的手指，握住了那只干燥的手。

那只手很涼，握力適中，恰好兩秒，然后松開。

“我是伊蓮諾·瓦爾登。”她說，目光在洛芙娜的泥靴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上移，掠過她變形的開衫領(lǐng)口，最后停在她發(fā)紅的耳尖上，“阿列克斯的母親。”

會客廳里很安靜。

窗簾拉著一半，光線被濾成灰白的薄片，落在深色的木質(zhì)地板上。管家親自沏了茶，瓷杯碰在杯碟上，發(fā)出很輕的一聲脆響，像某種警報的前奏。

伊蓮諾坐在主位上。

背對著落地窗，面向整個房間，像一只盤踞在高處的鷹。她端起茶杯，目光始終落在洛芙娜身上。

洛芙娜坐在側(cè)位，背脊挺得筆直，是從小在海瑟爾家學(xué)過的坐姿——膝蓋并攏斜放，肩膀沉下，下巴微收。

但她太緊張，太用力了，肩胛骨繃得像一對即將折斷的翅膀。軟靴上的泥點(diǎn)在會客廳的地毯上格外刺眼。

伊蓮諾的目光像手術(shù)刀，緩慢地、一層一層地剝開她。

洛芙娜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她想把腳往后縮，讓泥點(diǎn)藏進(jìn)裙擺底下，但側(cè)位的椅子沒有遮擋。她手指絞著裙邊，把布料絞出一道道死褶，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喊住?

兩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管家退出去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久到茶杯里的熱氣散盡，久到洛芙娜聽見自己心跳在耳膜里鼓動的聲音。

伊蓮諾放下茶杯。瓷杯落在碟子上，咔噠一聲。

“你不認(rèn)識我，很正常。”她開口，聲音沒有起伏，“我沒有出席你們的婚禮，那時我在第三星區(qū)處理邊境條約的遺留條款。”

洛芙娜的睫毛顫了一下。

“但我看過你的完整檔案。”

伊蓮諾的手指在電子板上輕輕一劃，“海瑟爾航運(yùn)，第五代，基因等級A+，信息素光譜編號H0794。從制度層面看，很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