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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尖叫著往后縮,那些手指擦過你的胳膊,留下一道道冰冷的、濕漉漉的痕跡,像被水蛭爬過。
就在那些東西的手指快要扣住你的手腕的時候,你身后響起了一陣沉重的聲音。
不是腳步聲,是水聲,一整片海正在朝你涌過來。
那些灰白色的東西在同一瞬間做出了同樣的反應,它們松開了你,但不是逃走,而是跪了下去。
它們的手臂和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折迭著,額頭貼在地面上,每一個都像在承受巨大的痛苦,渾身劇烈地顫抖,喉嚨里發出那種濕漉漉的、咕嚕咕嚕的聲音。
那團水從你身后涌上來,從你身體的兩側漫過去,像兩道巨大的、深藍色的潮水屏障,在那些灰白的東西面前筑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墻。
那些東西在水的陰影下縮成了一團,發出一種類似于乞求的嗚咽,像被遺棄的幼崽。
那團水沒有理會它們。它只是收攏了它的潮水,把你整個人卷了起來,像卷起一片被海浪沖上岸的落葉,帶著你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掠過土路、掠過院門、掠過開滿雛菊的院子,回到了那間白色的房子里。
門在身后關上的瞬間,外面恢復了“正常”。
陽光從窗口照進來,鳥叫了三聲長、兩聲短,窗簾在微風里輕輕晃動。
你癱坐在地上,渾身上下都是土和磕破的膝蓋上滲出來的血,衣服濕了一大片。
你張開嘴想要說什么,但從喉嚨里涌出來的只有一聲完整而徹底的、像被掐住了脖子的貓一樣的嗚咽。
那團水在你面前凝成了人形。
這一次的輪廓比你昨天看到的任何一次都更具體。它有了肩膀,有了胸廓的弧度,有了雙腿,甚至手指的骨節都在水的流動中被細致地塑造出來,一根一根地伸展開。它俯下身來,那張沒有五官的面孔貼得很近,近到你能從它的面部看到自己扭曲的倒影。
它伸出手摸你的臉。
水的觸感是冰涼的,但不像以前那樣讓你覺得冷,反而帶著一種奇怪的、令人平靜的涼意,像發燒的時候有人把冷毛巾敷在額頭上。那種涼意從你的顴骨開始,沿著你的面頰向下蔓延,經過嘴角,經過下頜,經過脖頸,一直延伸到鎖骨的位置。
它碰到的地方,所有的恐懼、惡心、崩潰都在那一瞬間被抽走了,像有人用一個巨大的真空泵把你腦子里的所有負面情緒全部吸了出去。
你不再發抖了。
那團水把你的身體從地上撈起來,抱到沙發上。
它解開你被泥土和血跡弄臟的衣服,那些布料在水的浸泡下變得像海草一樣柔軟,一片一片地從你的皮膚上剝落,沒有任何阻力。
它用自身清洗你身上的每一個傷口,膝蓋上的磕傷、手臂上被那些東西的指甲劃出的紅痕、腳踝上被草葉割出的細小的口子。它的水滲進那些傷口的時候,不是刺痛,而是一種酸脹的、像被什么東西從內部填滿的感覺,然后傷口就在那層薄薄的水膜下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了。
它把你洗干凈了。從頭到腳,每一寸皮膚都被那團冰冷的水流反復地、耐心地沖刷過。
水帶走了一切的污穢,泥土、血跡、汗水和眼淚。
當水從你的身體表面退去的時候,你的皮膚干凈得像從來沒有接觸過這世上任何一種骯臟的東西。
你閉著眼睛,聽到那團水在你身體上方發出了一個低沉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海底傳來的聲音。
那個聲音說了一句話,這句話你好像聽過很多次,但從來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意思。
它在用一種不是人類的語言念你的名字。
“林嶼?!?
只有這兩個字。
然后那團水覆上了你的身體,它像一張巨大的、濕冷的床單一樣包裹你,從鎖骨到恥骨,從腰側到膝窩,每一個凹陷和凸起都被它嚴絲合縫地貼合著。
水的觸感從冰冷變成了一種介于涼和暖之間的、難以定義的溫度,像是它學會了模擬人類體溫,但又無法做到完全一致,最終卡在了“像但又不是”的那個狹窄的縫隙里。
它在你的身體上流淌,時而急促,時而緩慢,像海潮在沙灘上來來回回地進退。每一次它滲進你的身體時,你都會產生一種強烈的、矛盾的感受,你覺得自己在被吞噬,同時也覺得自己在被保護。
你的呼吸開始和那團水的節律同步。你吸氣的時候,水從你的皮膚上退開一點點,你呼氣的時候,水重新覆上來,填滿每一道縫隙。這種呼吸的同步越來越深,越來越密,直到你再也分不清吸進肺里的是空氣還是那團水的一部分。
你的身體開始回應它。這不是你的意志能夠控制的事情,就像你不能控制自己在下雨天感到困倦,不能控制自己在漲潮時心跳加速。
那團水用一種超越了性別、物種,超越所有人類已知的情感分類的方式在觸碰你,那種觸碰不像是愛,不像是欲,更像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原始的行為。
它在標記你。
像潮水在沙灘上留下的浪線,像鹽在礁石上蝕刻的紋路,像深海在每一塊沉入它的遺骸上烙印的、永不磨滅的痕跡。
你在那團水的包裹中發出了一聲嘆息。
并非滿足,也并非痛苦,而是一種放棄的嘆息。
你放棄了掙扎,放棄了思考,放棄了試圖理解眼前這一切的努力。你的身體在那團水的懷抱中徹底松弛下來,像一截被海水泡軟了的木頭,每一個關節都散開著,任由水流穿過它們之間的縫隙。
那團水在你身體完全放松的那個瞬間,將最后一部分自身送入了你的體內。
像一種“歸位”的動作,好像那團水的這一部分本來就存在于你身體內部的某個空洞里,只是在外面積壓了太久,現在終于找到了返回的路。它進入你的時候,你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像一張被拉滿的弓,然后緩緩地、緩緩地落回沙發上,隨后又軟得像一團剛被揉好的面團。
你的意識在那之后變得模糊了。
你感覺自己在下沉,穿過沙發墊,穿過地板,穿過地基,穿過土壤和巖石,一直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那里沒有光、聲音、溫度,只有無邊無際的水從四面八方擠壓著你,像一只巨大的手把你攥在掌心。
在那個連時間都失去了意義的地方,你聽到了一個聲音。那個聲音不像那團水平時跟你說話時用的那種語言,但你聽得懂。
它在說:睡吧。
你的身體在水底,完整無缺,不腐不敗。
你的靈魂在我這里,安全穩固,不死不滅。
外面的世界不值得你醒過來。
你在這個聲音中閉上了眼睛,陷入了一場沒有任何夢境的、深不見底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