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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起了剛到達時村長的笑。
第四天早上,風停雨歇,濃霧退去,天空露出了島上來此之后的第一縷陽光。你在村子南面一座亂石堆后面找到了男友。
他的身體被擺放在一塊平整的巨石上,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伸直,像是被人故意拉直又一一捏正了。頭發和衣服都是干燥的,皮膚上沒有山洪浸泡過的浮腫和腐爛,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種詭異的安詳,嘴角微微上翹,眼睛合攏。
你蹲下來,手指顫抖著去探他的脈搏。指尖觸到他的腕間時,你本能地縮回了手,那種皮膚的觸感不像你熟悉的那個人,溫度不對,質地也不對。你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拉起他的領口,看到了致命的證據,心臟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了。
男友的后頸往下三寸處,脊椎兩側的皮膚上各有一個不規則的圓形凹陷,直徑大約五厘米,凹陷的邊緣不光滑,呈鋸齒狀,像是有某種東西從他的體內抽離出來的時候帶走了周圍的一圈血肉。凹陷的底部幾乎觸及脊椎骨本身,從那兩個窟窿里看不到血,只有一層灰白色的、像珊瑚粉末一樣的物質從內部將創面封住了。
男友不是死于洪災的。
他是被人殺死的。
你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你把男友的衣服重新理好,把領口拉到原來的位置,用衣袖把他臉上殘留的水漬擦干凈。做完這一切,你站起來,開始往村里走。午后太陽藏在云層里,光線暗淡,空氣里浮動著腐爛的海草的味道。
傍晚你回到安置點,和所有人一樣吃了飯、洗了手,躺在破舊的門板上,裝出均勻的呼吸。
月亮升起來之后,腳步聲來了。
起初只有兩三個人,后來變成了七八個,再后來是整個安置點里的所有人。他們的動作出奇地一致,赤腳,低著頭,雙手自然垂在身體兩側,沒有互相攙扶,沒有交頭接耳,每一步的步幅、頻率、落地的時間都像是在同一個心跳的驅使下完成的。
你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見那些灰白色的影子無聲地從她的鋪位兩側經過,像一條緩慢而不可阻擋的河。
你等所有的腳步都過去了,等了兩分鐘,才從門板上翻下來,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
濕冷的空氣從腳底板一直躥到你的頸椎。
你遠遠地跟著那些人,貼著墻根走,不敢跟得太近,也不敢離得太遠。那條路你是知道的,通往那座低矮的廟宇。黑色礁石柱在夜色中像兩根巨大的指骨,廟門大敞,從里面滲出復雜的微光。
你躲在廟門側面一塊斷裂的礁石后面,從那道窄窄的縫隙里往里看。
村民們在廟堂里圍成一圈,跪在地上,每個人的額頭都貼著地面,雙手平攤在身體兩側,掌心朝上,姿態謙卑得幾乎要把自己的身體埋進土地里。人群的最中央擺著男友的尸體,它被抬了進來,以一種違背重力的姿態懸浮在半空中,離地面大約半臂遠,緩緩地旋轉著,像水中的一件懸浮物。廟堂正中央,那尊被重重帷幔遮蔽的神像隱約露出了一個輪廓。
神龕里供奉的是一團凝固的海水。水被某種力量封存著,懸停在神龕正中,以不可察覺的速度緩慢地流動,表面折射出廟堂里所有的光,將其打碎成無數細小的光譜,灑在每一個跪伏著的村民身上。
村長跪在最前面,用那口枯井一樣的聲音開口了。
你讀了三年宗教學博士,翻閱過人類文明史上幾乎所有的文字和經卷,但你從未聽過這種語言。偏偏你能聽懂它。
經文說的大意是:大海的主人,深淵的主宰,我們已經獻上了您要的祭品。這個外來的人,這個試圖窺探您形貌的人,我們已經用您賜予我們的潮水將他的魂靈驅散了。請您息怒。請您不要降下洪水,不要降下瘟疫,不要將所有人都變成潮水。
村民此起彼伏地應和著,喉嚨里發出一種奇異的顫音,像海潮拍岸。藍光在那團懸浮的海水中劇烈地閃爍,仿佛有什么東西在神龕中緩慢地、沉重地翻了一個身。
你的手指扣在礁石上,指甲嵌進去,磨破了皮,你沒有感覺到疼。憤怒燒干了恐懼,恐懼又在凝結成憤怒,兩種情緒交錯地灼燒著你的內臟,讓你渾身劇烈地顫抖。
你知道那團水是什么了。
它不是被某個原始部落抽象崇拜的自然之力,不是某種在漫長歲月中被夸張和附會的神話傳說。它是一個真正活在海底深處的實體,一個自洪荒時代起就沉眠于地球的不可名狀之物,是一種用人類已知的生物學和地質學全都無法解釋的存在形態。它在海底的深淵里沉睡,在島嶼的溫泉和溪水中滲漏,在每一個島上居民的血管里流淌。它是他們的水源,也是他們的神祇。而你和男友踩上島的那天,它醒來的理由簡單得近乎荒誕:它餓了幾千年,終于聞到了新鮮的人肉的香氣。
他們要活命,而你們是祭品。
一瞬之間,你想通了一切。
為什么整個村莊的布局像從廟宇長出來的,因為所有建筑的朝向都取決于那團水想要的視野。
為什么島上氣候如此詭異,因為空氣中超高的濕度并非自然形成,而是那團水的呼吸使然。
為什么村民們對你和男友的態度從冷淡到恐懼再到覬覦,因為他們一開始就知道這座島在饑渴什么,只是在等獵物自己走進來。
村民們做完儀式走了。
你從礁石后面爬出來,赤腳踩著被雨水泡得發軟的泥巴地,跌跌撞撞地走進了廟堂。
你站在神像面前,仰頭看著那團懸停的水。它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幾乎占據了整面墻壁的高度和寬度,表面在藍色的微光中緩慢地流淌,像一面沒有水銀的鏡面。
男友的身體就放在神龕正下方的祭臺上。祭臺是用黑色的礁石壘成的,石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銘文,每一個字符都像是用某種極其堅硬的利器直接在石頭上剮出來的,筆畫深達一寸,邊緣不規則地崩裂,似乎在刻畫的瞬間石頭本身都在嘗試著掙脫那種褻瀆般的書寫。你甚至至不確定那些文字是不是人類的產物。
你跪在祭臺前,雙手捧起男友的臉。他的臉色在藍光下愈發蒼白,嘴唇褪去了所有的顏色,像一層灰白色的紙。你俯下身去,把耳朵貼在他的胸膛上,沒有心跳,沒有體溫,連他的皮膚都開始變得堅硬和冷淡。
你終于哭了出來,沒有聲音,眼淚混著雨水一起落下來,落在男友的臉上、衣領上、那兩處駭人的圓形凹陷上。你整個人趴在他的胸口,聲音從喉嚨的深處一點一點地擠出來,像有人在拔你的骨頭。
等你哭夠了,用右手抹掉臉上的淚水,跪直身體,轉過身,面對著那團水。
你開始念誦她方才在門外聽到的經文。那是一種古老得超出人類語言范疇的土語,音節拗口到必須靠舌根與軟腭之間極細微的振動才能觸發音位。你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語言,但你一張嘴,它就自動地、完整地從她的舌尖滑了出來,像是你的聲帶底下一直藏著這口千年萬年以前的古井,只在等待這個時刻被打開。
你的聲音在廟堂里回響,與墻壁上的藍光共振,整個空間的濕度在這一瞬間驟然升高,空氣中彌漫開濃烈的海腥味,咸得你的舌根發苦。
經文念完了。你抬起頭,看著那團水。
“幫我報仇,”你說,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平靜得多,平靜到連眼眶都沒有再紅,“我什么都愿意給你。”
神龕里的水劇烈地顫了一下,神像的眼睛亮了,顯出兩個針孔般的紅點,轉動了一下,看著你。
然后你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你身體依然維持著跪坐的姿勢,雙膝在礁石地面上,手掌平攤在大腿上,視線筆直地對著神龕的方向。那團水從神龕里面流了出來,以一種違背流體物理學的速度和軌跡,沿著空氣和空間的界面懸垂到你的瞳孔正前方,然后形成了一個類似于人類顱骨的輪廓,有頭骨的基本形狀,但沒有面孔,沒有骨骼的細節,只是一團流動的、半透明的、不斷在液態和固態之間轉換的物質。
聲音不是在空氣中傳播的,是直接在你腦海的最深處被刻上去的。那聲音沒有音色,沒有語調,是一種所有有脊椎的生物都能本能地辨認出、但不應該有任何生物能主動發出或接收的頻率。
“你還能給我什么呢?你什么都給不了我,你看清楚了嗎?”
你的下巴在發抖,但你的嘴在自作主張地組織一次堪稱完美的回答:
“我只有這一具身體。它是我的房子,我的貨幣,我全部的財產。我現在站在這里,能給你的只有它。如果你想要的話,把它拿走。幫我復仇。從這里開始,到最后一個身上流著你潮水的人徹底停下呼吸為止,你要一個一個地剝掉他們的皮,一個一個地折斷他們的骨頭。”
那團水沉默了很長時間,漫長得像是經過了幾個世紀。你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不再是自己的了,一種比任何麻醉劑都更徹底的松弛從你的脊椎底部升起,像有人在你的骨頭縫里澆了一層滾燙的油,把你的靈魂從骨骼上整張剝離了下來。你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變得柔軟、透明、輕盈,像一團漂浮在半空中的水母,朝著神龕里那片無盡的幽光飄過去。
你最后清醒的意識是看到神龕里那團水像一朵巨大的、從太古時代就開始綻放的海百合一樣緩緩打開了,露出內部無限深邃的核心,你的身體在那個核心入口處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被吞沒。
你的身體沉入了河底。島嶼中央那條從北面山上發源、貫穿整個村莊、最終注入海洋的地下暗河的最深處,在一個氣穴密布的巖窟底部,水流在這里緩慢到幾乎靜止,溫度低到接近冰點。
你的身體躺在一層黑色的細沙上面,眼睛閉合,嘴唇微微張開,皮膚保持著生前最后的溫度和彈性。水流經過你的身體時變得溫柔而遲緩,像在撫摸一件非常重要的東西。
而你的意識被徹底地從那具身體里抽走了,收攏成一束高濃度的、不可燃的精神能量,緩慢地、不可逆地滲進了神龕正中那團水的最深處,與千萬年來它吞吃過的一切同塵同化,在那片亙古長夜中陷入一場沒有噩夢也沒有黎明的沉眠。
驀地,你聽到了那團水回來的聲音。
黏稠綿密,像絲綢在地面上拖行。那聲音從客廳的方向傳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最后停在了臥室門口。
門開了。
那團水涌進來,在月光下泛著幽藍色的、像深海發光生物一樣的光。它爬上床,覆上你的身體,你感覺到了那股熟悉的、帶著咸腥味的涼意從你的腳尖開始,沿著小腿、膝蓋、大腿、腰腹,一路蔓延到胸口。
你閉著眼睛,感覺到那團水滲進了你的身體。
這一次,你沒有抗拒。
但你在心里想:我要出去。明天,我要再次出去。我要去那條土路,那片麥田,那條小溪。我要找到我自己。
那團水在你身體里流淌著,它聽得到你的每一個念頭。你知道它聽得到。但你不在乎。
反正它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