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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四目相望的那一瞬,她是否對自己有過任何期待。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場還未來得及靠近就已遠去的夢。
那天他帶走了狐裘,給她留了一地轍印。
鄴城和晉陽的雪,從來沒有區別。
他攤開手掌,接住一片雪花。雪在掌心融化,像從未存在過。
身邊傳來一聲壓抑的抽氣。高湛側目,跪著的高洋已經不哭了,就那么靜靜跪著,不知在想什么。
許久,門軸一聲澀響,像根針,扎穿了廊下的死寂。
高澄從里面走出來,在門外站了片刻。下擺微皺,殿內燭光從他背后涌出,將他的影子投在青磚上,拉得很長,一直漫到高湛膝邊。
高湛抬起頭,對上那雙和自己一樣的茶褐色眼睛。那雙眼睛布滿血絲,紅得像被火熏過,卻沒有淚,只有焚毀后的余燼。
高澄的目光緩緩掃過階下,從高洋到高演,最后落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息。眼里沒有溫度,像在清點庫房,確認每樣物品都在該在的位置。
“你們兩個,隨我來。”
高湛站起身,膝蓋在雪地里跪得發麻,趔趄了一下。高演連忙扶了他一把。他們低著頭,從高洋身側走過,沒看二哥的表情,也沒看任何人。
殿門在身后合上,將廊下的風雪和高洋關在了外面。
帳內燭火如豆。藥氣比廊下濃得多,還混著一股更深沉的、正在冷卻的氣息。高澄背對著他們,望著那具身體,很久沒開口。
然后他轉過身。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沒有看向任何人,只望著一個空處。聲音很低,每個字都很清楚。
“父王薨了。”
高演渾身一震,喉間涌上一聲低低的嗚咽,隨即猛地捂住了嘴,把哭聲死死壓在掌心,肩膀劇烈抖動。高湛站在他身側,張了張嘴,什么聲音也沒發出來。睫毛上沾著的雪沫化開了,懸在眼瞼上,終究沒有落下。
他抬起頭,透過模糊的視線望向帳后。那座山,塌了。
許久,高澄開口,聲音是一種被碾碎了又重新壓實的沉。“從此刻起,一切如常。不該說的,一個字也不要漏出去。你們兩個替我盯緊府上其他人,有風吹草動,立即告知。”
高湛聽著,跪了太久的膝蓋忽然像針扎一樣疼。這個人,這座山,從今往后,再也翻不過去了。
高演還在哭,拼命壓著聲音,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抬起頭,紅著眼望向高澄。
“大哥。二哥……二哥還在外面跪著。要不要叫他進來?”
高澄沒回答。他背對著高演,沉默了很久。燭火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不必。”
語氣極淡,像在說一件不值得討論的事。高演愣了一下,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高湛輕輕拉住了他的袖子,極輕地搖了搖頭。高演把到嘴邊的話都咽了回去,重新低下頭,用袖子捂住臉,壓抑的哭聲又從指縫間漏了出來。
高湛知道高澄的用意,但他抓著高演衣袖的手卻沒有松開。
他抬起頭,看見大哥的影子正從父親遺體前轉過身來,朝他,朝門外,朝整座丞相府,一寸一寸地壓過來。
殿外,雪落無聲,所有人都跪在雪地里,等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