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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歡已死,我不能與鮮卑小兒共事。他既想用我給那小子長教訓,那我就遂了他的愿。”
燭火矮下去,又拼命往上躥。侯景站在地圖前,盯著河南二字。那根手指停了很久,沒有移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懷朔鎮的冬天。他和高歡蹲在戍樓的墻角分一塊凍得硬邦邦的胡餅。他掰了半天沒掰開,高歡一把奪過去,在城垛上狠狠一磕,碎成兩半,把大的那塊塞給他。
他問高歡你怎么不吃大的,高歡說他不餓。其實他知道,高歡是故意讓他多吃。那時候他們都還年輕,穿破襖,勒緊褲帶,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也不知道后來會變成什么樣。
后來,一個成了王,一個反了王。
高歡或許是不想讓他死在他們父子手上。
侯景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那種感覺很復雜,像是幾種互相矛盾的東西絞在了一起,分不清哪個更多。
他只知道,從今往后,這世上不會再有人記得那塊胡餅的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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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后,信使星夜馳歸晉陽。
“世子,侯景拒不受命。他說信是假的?!?
高澄手中玉筆驟然跌落,他猛地起身,一掌拍在案上。“他憑什么斷定!”
信使垂首伏地,渾身發抖。
“侯景說,昔日與高王暗約,凡丞相府親筆信函,紙背左下角必點一墨痕,當作秘符。他看了信,說背面什么都沒有?!毙攀寡柿艘豢谕倌?,聲音壓得更低了,“侯景還說……高王已薨,他不能與、與——”
“與什么?!备叱蔚穆曇舳溉话l緊。
信使把額頭死死抵在磚面上,幾乎是豁出去了:“他說,他不能與鮮卑小兒共事。”
高澄愣了一瞬。
燭火搖曳不定,將他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他低頭看見紙面上那片剛洇開的墨團,氣急敗壞地將案上奏折掃落一地。
好。好一個秘符。
他可以接受信使帶回來最壞的消息,可以接受父親留給他一個爛攤子,但他不能接受被至親所欺。那天他反復檢視筆畫的起落轉折,以為萬無一失,卻連紙背上該有什么都不知道。
高澄突然低笑出聲,雙手死死攥成了拳,嚇得信使大氣都不敢出。
他把那張沒用的信箋翻到背面,冷眼看了一會兒,然后折好,收進袖中。這個動作他做得很慢,像是在迭一件遲早要用的東西。
他靠著椅背。風鐸叮叮響,他聽了很久。指尖在案沿輕叩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停了。
“傳令下去。調晉陽精銳,命韓軌即刻領兵南下。”
這一次,沒有人能替他拿主意。他也不再等任何人點頭。
數日后,加急軍報雪片般飛到桌案,每一封都染著河南的塵土。韓軌率軍圍剿,大敗而歸。高岳領兵前往,損兵折將。
高澄一封封地拆,一封封地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王第一次教他寫奏疏。他寫錯了一個字,父王沒有指出來,只是讓他把奏疏發出去。第二天那封奏疏被駁回,他在尚書省被晾了整整一個上午。后來他才知道,父王早就看出那個錯字,不說,是讓他自己去撞。和他幼時學步一樣——摔倒了,父王從不去扶,只是站在幾步之外看著他,等他爬起來,拍掉身上的土,繼續往前走。
父王看了他一輩子。站在幾步之外,看他摔,看他爬,看他錯,看他改。
這墨符,是最后一次。父王看不到了。
高澄抬眼,看向案角那卷名冊。
慕容紹宗。
父王臨終前攥著他的手,說這個人,是爾朱氏舊部,之前將他閑置不擢,是刻意留的底牌。父王還說,唯有此人能制服侯景。當時他跪伏榻前,只覺自身謀略足以鎮住全局,無需他人輔佐。
此刻這卷名冊就擱在案角,蒙了一層薄灰。他沒伸手去碰,只是用目光壓住它。燭火映于眼底,明暗浮沉,難辨是火光晃動,還是心緒難平。
良久,高澄伸出手,翻開名冊,提起筆。筆尖懸在慕容紹宗的名字上,停了很久。最終落筆,墨跡洇進紙紋。
不是猶豫,是咽下一口氣。
他放下筆,將那張沒有墨點的信從袖中取出,擱在名冊旁邊。兩張紙并排躺在案上,一張是父親的隱瞞,一張是他的妥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