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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臣記住了。”
高澄看了他一眼。少年肩背挺直地站在案前,眼眶還紅著,神色卻比方才沉穩了許多。他想起孝瑜小時候——從不爭寵,不鬧脾氣,把該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完,然后站在邊上安靜地等,等自己想起來看他一眼。
可這些年自己在并鄴兩地奔走,陪他的時間并不多。這個長子被自己忽略得太久了。久到他站在面前,自己才發現他的骨相愈發分明,聲音是從什么時候變粗的?這些本該看在眼里的事,他竟一件也答不上來。
高澄看著孝瑜的雙手——小時候攥過他的衣袖,扯過他的頭發。如今骨節分明,已經不再稚嫩了。
他把目光收回軍報上,聲音放輕了些:“你做得不錯。”
孝瑜愣了一下。父王很少夸人。這五個字,他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低下頭,用力抿了一下嘴唇,把眼眶里新涌上來的那股熱意壓回去。“謝父王。”聲音很輕,輕到差一點就被窗外的蟬鳴蓋過去了。
高澄笑了笑,沒再多說,靠在椅背上,看著孝瑜退出去的背影,被日光勾勒出清瘦的輪廓。
他想等鄴城大局安穩,就把他們都接過去。以后有的是時間,去約束孝琬的脾氣,看看孝珩又畫了什么,陪孝瓘射箭,盯著延宗少吃些,再告訴孝瑜——你做得不錯。今天他已經說了,以后還可以多說。
門輕輕合上。書房里只剩下翻動紙頁的輕響,和窗外疏密相續的蟬鳴。
夏風從窗口涌進來,吹得案上那碗蓮子羹的熱氣斜斜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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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瑜剛從書房出來,轉過廊角,迎面便見元玉儀牽著孝瓘走來。日光從槐葉間漏下,落在她肩頭,明暗地晃。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襦裙,鬢邊簪了幾朵薔薇,是園里當季的花。孝瓘跟在她身側,另一只手里捏著半塊甜糕,嘴角沾著碎屑,一路走一路低頭啃,偶爾抬頭沖她笑一下,又低下頭去。
孝瑜站定,垂手躬身:“公主安。”
元玉儀微微頷首,語氣溫平:“大公子。”
孝瓘跟著停下,把嘴里的糕點咽了,歡快地喊了一聲:“大哥。”
孝瑜拍了拍他的肩膀。孝瓘仰起臉燦然一笑,繼續啃手里的糕。那笑容干凈明亮,是不知長大的苦惱。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書房里,父王把弟弟們一個一個托付給他。可此刻他站在廊下,看著孝瓘被元玉儀牽著手,走向那扇他剛剛退出來的門。他身為長兄的責任和弟弟們之間,好像隔著一道跨不過去的門檻。
孝瑜忽然想起前幾日,他看見孝琬拿了根小樹枝,在元玉儀的院前徘徊,小臉皺巴巴的,終究沒有進去。
他嘆了口氣,站在原處,透過半掩的門扉,看見父王從案后站起來,一只手把孝瓘攬到身側,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攬過元玉儀的腰。孝瓘仰著臉說什么,手里的糕屑落了父王滿袖。父王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元玉儀,眼底全是溫柔縱容。
孝瑜站在原地,忽然覺得那扇半掩的門像一道畫框。框里是一家三口。框外是他,還有府邸的其他人。
他想起母親宋氏。她從前是潁川王的正妃。每次去請安,母親很少問父王,他也不主動提。母子之間有一種不必言明的默契——仿佛不提那個人,就不用承認他很久沒來了。但每次離開,他都知道母親會在門口站很久。
他又想起嫡母。小時候,嫡母等不到父王回來,總把門關得很輕,可他站在廊下,知道那比摔門還難受。
他還想起了九叔。九叔每次遠遠都看著,眼神克制又平靜,可那底下壓著什么,他似懂非懂,又不想懂。他只知道,這個家里,有太多人習慣了在暗處看亮處。
孝瑜垂下眼,轉過身,慢慢地往回走。廊下的青磚被日頭曬得發燙,暑氣從腳底往上蒸,蒸得人眼眶發酸。
他已經十二歲了。父王想做的事,晉陽宗親都在等的事,他知道。他也知道到了那一天,自己會變成什么身份。他只是擔心孝琬和孝瓘長大后的關系,他不想讓這個家慢慢散了。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父王交代“看顧好弟弟妹妹”時,答一句“兒臣記住了”。
日頭西斜,孝瑜走回屋子,推開門,屋里很靜。案上攤著早上沒看完的書,風從窗縫里鉆進來,吹得書頁自己翻過了一頁。
他坐下來,窗外的蟬還在不知疲倦的嘶鳴,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坐了很久,久到暮色從窗欞間漫進來,把整間屋子染成昏黃。
他想起小時候,父王抱著他在院子里看燈。指著燈上畫得歪扭的兔子說:你看,像不像你?小孩就該像兔子這么乖。
還記得十歲那年,父王最后一次把他從地上抱起來,拍了拍他膝蓋上的土,說:你長大了,以后要自己站起來。他當時點了點頭。父王的手在他頭頂停了一瞬,像想揉一把,但終究沒有落下。
后來他和九叔說起過這件事。九叔聽完,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為九叔不會開口了,才聽見他說:我小時候摔倒了,大哥一次也沒扶過。頓了頓,又說:可能大哥小時候摔倒了,父王也沒有。
孝瑜當時沒有接話。他只是看著九叔那張與父王相似的側臉,忽然覺得九叔說這句話的時候,不是在陳述一件事,而是在復述一個很早以前就接受了的結果。
原來這個家里的每一個男人,都是這樣長大的——摔倒,然后自己站起來。沒有人問疼不疼,也沒有人伸手。不知是因為心硬,還是因為伸手這件事,從來沒人教過。
父王從祖父那里得到過什么,就給他們什么;沒有得到過的,他也給不了。
一代傳一代,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
這不是誰的錯。只是偶爾,在暮色落盡的窗邊,在蟬鳴不止的午后,孝瑜會想,如果自己長不大就好了。
這樣父王就能一直抱著他,他就不必知道,原來有些懷抱是有期限的。
更不必在十二歲的深夜,一個人合上窗戶,假裝沒有看見遠處那盞,再也不會為他點亮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