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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定七年,盛夏,晉陽龍山。
這日,高澄帶元玉儀和孩子們來行宮避暑。山澗從高處跌落,撞擊巖壁,水聲激越,穿林渡水到了行宮腳下便緩了,化作一道清淺溪流,繞過石階,汩汩向西。溪水清可見底,卵石被沖刷得渾圓光滑,幾尾細魚在石縫間游弋,陽光透過水面投下粼粼光斑,像碎了一地的琉璃。
元玉儀站在高臺石階上,望著滿山層迭的綠意,忽然想起去年夏天。那時候整座行宮只有她和高澄兩個人,白天在山間騎馬,夜里在廊下賞月。
“你去年答應我,每年夏天都來?!彼^頭看高澄,語氣里帶著一點不輕不重的嗔怪,“今年怎么拖家帶口的?”
高澄望著下方草坪上撒歡的孩子,聞言收回目光?!熬蛶Я藥讉€孩子,算什么拖家帶口。”他說得理直氣壯,頓了頓又補一句,“家里人太多,又沒帶旁人來?!?
元玉儀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么。她喜歡聽他說“旁人”這兩個字,更喜歡看他急著辯解的樣子——這人在朝堂上那么跋扈,在自己面前卻總被一句話堵得要找好幾層臺階。她低下頭,用指尖蹭了蹭鼻尖,把笑意藏在那兒。
高澄大概也意識到自己辯解得太認真了,清了清嗓子,換了個話題?!耙院笠褋磉@里的路修寬,行宮也翻新一下,修氣派些?!彼f這話時目光掃過整座山頭,像在心里已經畫好了圖紙。
元玉儀笑了一聲?!靶弈敲礆馀勺鍪裁矗汶y道要在這上朝???”
高澄沒有答話,唇角那道弧度卻始終沒有消下去。他偏過頭,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幾分慣常的戲謔:“也不是不行?!?
元玉儀愣了一下,隨即伸手便捶了他一下。高澄沒躲,任她捶在胸口,笑了一聲。
下方草坪上,孩子們正在追逐打鬧。孝琬跑在最前面,手里舉著一根樹枝當劍,嘴里喊著什么。延宗跟在后面,兩條小短腿跑得飛快,學得有模有樣。孝珩沒有跑,他坐在一塊大石頭上,膝上攤著畫本,正在畫遠處層迭的山巒,偶爾抬頭看一眼,筆尖在紙上走得很慢。
孝瓘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又蹲下來幫孝珩遞筆,遞完了就安安靜靜待著,偶爾抬頭往高臺方向望一眼。
這一望,正好看見父王低下頭,吻在公主唇上。山風拂過石階,吹起她鬢邊一縷碎發,他抬手替她別到耳后。孝瓘愣住了,還沒來得及反應,一只手從身后伸過來,輕輕捂住了他的眼睛。
“大哥?”他沒掙扎,只是小聲喊了一句。
孝瑜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石階上那對身影上。“小孩兒別看。”
孝瓘安靜片刻,伸手把孝瑜的手指扒開一條縫,從縫隙里望出去——父王已經直起身,正低頭對公主說什么,嘴角還掛著笑。他仰起頭問:“大哥,你剛才捂眼睛了嗎?”
孝瑜的目光還落在上方。“我在看云彩?!?
孝瓘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上面除了父王和公主,就是一片藍得發亮的天,連一朵云彩也沒有啊。
孝瑜沒有說話。他看著父王的側臉,想起了九叔——九叔見過這樣的畫面嗎?如果見過,心里會是什么感覺?他忽然想起九叔每次提到父王時語氣里那種說不清的東西,像一根刺,不疼不癢地扎在那兒。胸口莫名堵了一下。
孝瑜低頭看了孝瓘一眼。孝瓘正仰著臉,眼里全是問號。“大哥,云彩呢。”
“飄走了?!毙㈣ぴ谒^頂輕輕一拍。
“哦?!毙徴UQ?,乖乖點頭。
孝瑜看著這個漂亮的弟弟,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腦袋。“你怎么長這么好看?!毙徱汇?,小臉霎時通紅,轉身便跑。跑了幾步又回頭看了孝瑜一眼,咧嘴一笑,扭頭鉆進了孩子們中間。
草坪邊上,乳母們坐在樹蔭下搖著團扇,不時喊一聲“公子慢些”,聲音懶懶的,沒誰真的起身去攔。山風把孩子們的笑聲送上來,細碎悠長,混在瀑布的水聲里,被陽光篩成一片亮晶晶的薄紗,輕輕覆在山谷的午后。
高澄站在石階上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攬住元玉儀的肩。
“你看,不是挺好。孩子們自己玩,沒人來打擾?!彼?,指向遠處那幾株桂花樹,“再過些天就要回鄴城了,今年怕是趕不上花季。等明年秋天開了花,摘些來釀酒?!彼穆曇艉茌p,像在心里已經看見那個畫面了,“就我們兩個,坐在廊下喝。”
山風從林梢穿過來,拂過石階。元玉儀靠在他身側,沒有說話。那幾株桂花樹的葉子在風里輕輕翻動,綠得發亮。她忽然覺得,明年也沒有那么遠。
“你還會釀酒?”她歪頭看他。
高澄眉梢微挑:“不會。但可以學?!?
“你?”她笑出聲來,“你連茶都煮不好,上回快把壺燒穿了,忘了?”
“那是壺不好。”他面不改色。
“壺是官窯的?!?
“那就是火不好?!?
元玉儀笑得肩膀直抖,靠在他肩上?!靶邪?。那我等著喝陛下親手釀的桂花酒——到時候別是桂花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