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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毒藥。”小男孩的臉上浮現出了黑霧一般的神情,他將松子糖在齒間輕輕磕碰,發出細微的‘咯咯’聲,然后抬起頭,嘴角彎起一抹奇異的、卻又帶著幾分天真的笑意,對我說道:“好甜呀。”
我看著他,竟不覺頭皮發麻,這孩子居然把糖立刻認成了毒藥,他到底是在一個多嚇人的地方長大的?
“為什么……你會覺得是毒藥呢?”我坐到他身邊,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
小國主將最后一點松子糖咽下,伸出小舌頭舔了舔唇角殘留的糖碎,語氣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舊事:“因為以前他們就是把毒下在糖里給我吃。我吃啊吃啊,就吃得腿都沒有力氣了,跑也跑不快……不過,我很高興,我不想跟著那位謝將軍跑了。”
嗯,至少在討厭謝昆這一點上,我們是共同的。
但小國主這番話仍讓我瞠目結舌,只覺得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孩子……才多大?十歲有嗎?如今平視了看,他顯得更加地瘦小孱弱,眉宇間隱隱浮著病態。
殿內一時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反襯得這寂靜愈發沉重。
倒是小國主先開了口,他抬起頭,那雙大眼睛里,不見了方才一閃而過的陰霾,只剩下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平靜,或者說是……認命般的淡然。他看著我,問道:“趙曦姐姐,你今日來尋我,是有什么事嗎?”
他這般老成的問話,反倒讓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本就是一時心血來潮,想來看看他罷,如今聽到他這般令人心碎的過往,這番話哪里還說得出口,只好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搖了搖頭:“沒什么特別的事,就是……就是來看看你。你一個人在這里,會害怕嗎?”
小國主聞言,嘴角又彎了彎,那笑容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與自嘲:“我沒什么好看的。害怕……也習慣了。
他這話像一根細針,又輕輕扎了我一下。我看著他瘦小的身影,心中愈發不是滋味。我想讓他開心一點,想讓他感受到一些真正的溫暖和善意,可一時之間,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小孩子都喜歡什么呢?聽故事?玩游戲?可他這樣的經歷,尋常孩童的樂趣,對他而言恐怕早已失去了意義。
思來想去,我索性也學他一般直接,輕聲問道:“那……你現在最想要什么呢?或者,有沒有什么事,是我能為你做的?”
問出這話,我心中其實有些忐忑,怕他又說出什么讓我無言以對的話來。
沒想到,小國主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他直視著我的眼睛,那雙澄澈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照出了一種名為“渴望”的光芒,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想活下去。”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雖輕,卻帶著千鈞之力:“我想讓我母后,也活下去。”
我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在呆若木雞結束之后,猛一把抱住了他——啊,這孩子真的好瘦,他的身上的肉合起來都不曉得能有幾斤,興許不會比一只大胖兔子重,這可是并不是缺衣少食的小國主啊。
該說什么呢?安慰?這孩子早慧得嚇人,他經歷過的黑暗與算計,任何不切實際的承諾和虛假的安慰,都只會顯得可笑和虛偽。
最終,我只能放開他,深吸一口氣,艱難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小國主……你和你母后的事,我……我做不了主。”
說出這話,我幾乎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他挪了挪身子,也學著我深吸了口氣。
我心中不忍,連忙又急急補充道:“但是,你放心!我大哥哥,就是東楚的希南王,還有我們東楚的皇帝陛下,他們……他們都不是濫殺無辜的人!”
這話我說得有些急切,也有些底氣不足。畢竟,大哥哥也是希南王,皇帝……雖然是舅舅的……但終究是皇帝,他們的心思,又怎能是我可以輕易揣度的?但我只能這么說,也必須這么說,至少,要給他一絲希望。
小國主靜靜地聽我說完,沒有立刻回應。他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小臉上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抬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沒有了先前的激動與渴望,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