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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堆的花瓣被搗碎取汁,混入烈酒與寒藥反復熬煮,直至化為濃稠如墨、散發著幽冷氣息的紫膠。士兵們排著隊,小心翼翼地將箭頭浸入冷卻的藥液中,待提起來時,那鋒銳的冷鐵上已裹了一層暗啞的幽光,只等干透便成克敵利器。
看著那堆積如山的毒箭,我仿佛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我還沒來得及琢磨,怎么才能把這些毒箭安全送到播州前線,一個晴天霹靂般的消息就砸了下來,直接把我打得愣在原地,半天回不過神——舅舅來了。
他真的來了。
兩種截然不同的念頭在我心里翻涌沖撞,幾乎要把我撕裂:一個是想飛撲進舅舅的懷抱,像個小女孩一樣照著他撒嬌,雖然已經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真把眼淚鼻涕都抹他身上;另一個……則想抱頭鼠竄,趕緊去地底下藏起來,舅舅好心放我離家見世面,我卻見出了一場兵鋒。
然而不管我怎么糾結,舅舅依然如期而至。
我那天睡醒,剛剛洗漱完,侍女就來喚我,說讓我趕緊換了衣服去見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隱約猜到是誰,又想起舅舅向來不拘小節,便沒多費心打扮。隨手抓了件素雅的湖藍衣裙換上,趿著鞋就往外跑,一路腳步匆匆,剛到正殿門口,就差點和正往外走的樊娘娘、劉澈母子撞個滿懷。
“趙郡主。”樊娘娘臉上掛著一絲僵硬的笑意,語氣淡淡的,眼神都沒多停留。她身邊,劉澈被侍衛穩穩抱著,礙于母親在側,沒敢像往常那樣撲過來,只偷偷沖我擠了擠眼睛,小臉上滿是雀躍。
我松了口氣——看這孩子的模樣,心情倒是不錯,想來沒遇上什么不快。
我連忙側身見禮,樊娘娘也沒打算多聊,提著裙擺,帶著侍從徑直離開了。我定了定神,大步跨進正殿,一眼就望見了坐在上首的舅舅。
他身著一襲月白素袍,素凈得無半分多余紋飾,頭上僅用一根烏木簪松松束發,更顯清雋內斂。起初他垂著眼簾,眉峰微蹙,似在沉心思索要事,周身縈繞著幾分疏離的沉靜。
直到聽見我的腳步聲,他才緩緩抬眸。目光落在我身上的剎那,眼底深處藏著的凌厲與深沉,竟頃刻間冰消雪融,只剩下化不開的溫和與疼惜。
“舅舅!”我再也按捺不住,大叫一聲,張開雙臂飛奔過去。
舅舅順勢從座位上站起,穩穩接住我帶著沖勁的擁抱。他胸膛震動,發出一聲爽朗又渾厚的笑聲,直震得人心里暖融融的:“小闖禍精,瞧這模樣,倒是恢復得很精神。”
他這話一出口,我那不爭氣的淚水瞬間就涌了上來。我使勁眨著眼忍住,仰頭對著他用力笑著爭辯:“舅舅,我才不是闖禍精!大哥哥都夸我很有用呢,是真的!還有,我的事您可千萬別怪大哥哥,全是曦兒自己自作主張,才受了傷,跟他一點關系都沒有!”
“好好好,不怪,舅舅誰也不怪。”舅舅的手掌輕輕撫過我的頭頂,溫熱的力道帶著安撫,又扶著我的肩,將我穩穩定在他眼前。他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我一遍,目光里滿是欣慰,隨即失笑,“小曦真是長大了不少。”
我抬手胡亂擦了擦眼角的濕意,望著他清雋依舊的眉眼,不由也露出了笑來:“舅舅可是一點也沒老。”
話音落下,舅舅和我一起大笑起來,我先前那點忐忑不安,瞬間煙消云散。
不過我這可真不是奉承,舅舅是真的不顯老,即便和英氣勃發的大哥哥站在一起,能看出些許年歲差,可他身上沉淀的厚重感,卻遠非大哥哥可比。那不是身居高位自帶的威嚴,更多的是久經世事的溫潤與通透,是沙場磨礪與朝堂沉淀交織出的獨特氣度,讓人望之安心。
“舅舅,”笑聲落下,我看著母親和仙姨都不在場,忍不住小心地發問,“你是真的因為我的事才千里迢迢地過來的嗎?還有圣上……他沒生氣吧?”
舅舅牽著我的手,往正殿后側的暖閣走,那里擺著一張圓桌,我們相對坐下,他先溫和地笑了笑,語氣篤定地寬我心:“是也不是——你出事,我自然要來;但還有些朝堂上的事,正好順路處理。至于他……”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暖意,“他不會生氣的。”
簡單答完我的疑問,他神情微微一肅:“小曦,你從到播州開始,經歷的所有事,都詳詳細細跟舅舅說一遍,不許有半分隱瞞。”
“都、都要說嗎?”我的臉忍不住燒了起來,難道連我親藍飛雨也要告訴舅舅?這……
“……你跟那位播州君的事情,就不必提了。”舅舅嘴角微微一揚。
果然姜還是老的辣!什么都瞞不過他!
我訕訕一笑:“其實也不是不能說啦…… 不過舅舅,要我說也行,得跟您換個事!我想聽您和那位皇座上的‘三殿下’的故事!您為什么總叫圣上‘三殿下’啊?”
“曦兒。”舅舅的的指節扣了扣桌面,我吐了吐舌頭,不敢再顧左右而言他,一邊追想,一邊把所有的事情,包括那好幾次的險象環生都一五一十地說給了舅舅聽,舅舅聽得眉頭打結,看著我的眼神越發地——讓我心虛。
幸虧中途有人來上了茶點,這才讓氣氛不至于凝固到我不敢出聲。
說完之后,我眼巴巴地看向舅舅,“求饒”兩個字估計都能從我瞳仁里看得清清楚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