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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姑父葛大勇帶著酒意和不耐煩的粗嗓門：“那小丫頭片子怎么還不回來？死哪兒去了？這都幾點了！”

姑姑葛春梅的聲音緊接著響起，透著忙碌和敷衍：“誰知道呢？飯都要涼了！宇豪還沒吃飯呢，正長身體，餓著了怎么辦？算了算了，不等她了，我們先吃?！彼谥械挠詈?，正是他們讀小學(xué)三年級的寶貝兒子葛宇豪。

姑父似乎悶了一口酒，杯底重重磕在桌上的聲音傳來，伴隨著他更響的抱怨：“唉，我真搞不懂你哥！自己拉出的屎自己擦干凈！當(dāng)初非要娶那個病秧子，生個女兒也是個藥罐子，現(xiàn)在倒好，自己拍拍屁股各過各的，把這破爛玩意兒丟回來給我們？我們欠他的??？”他似乎完全忘了，自己作為贅婿，至今還住在岳父母的老屋里，在鎮(zhèn)上的工廠做著三班倒的辛苦工，連套屬于自己的房子都沒有。

姑姑的聲音立刻帶上了討好和安撫，卻字字如刀：“你小聲點！……唉，照我說呀，就一個丫頭片子，養(yǎng)大了也是別人家的。等她安頓一下，找個辦法讓她出去單住算了。她媽又不是沒錢，總不能真讓我們養(yǎng)一輩子吧？照我說，她那個房間朝陽，光線好，留給宇豪當(dāng)書房或者以后長大了住，不是正好？”她精準(zhǔn)地踩在了丈夫的痛處和期望上。

奶奶蒼老而刻薄的聲音也加入了合唱：“就是！養(yǎng)個賠錢貨有什么用？看著就晦氣，一天到晚喪著個臉！”

爺爺始終沒說話，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種不屑的傲慢。

每一句話，都像淬了毒的冰凌，精準(zhǔn)地刺入悸滿羽心臟最柔軟、最無力防御的角落。她伸出去準(zhǔn)備推門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涼。早上摔倒時磕碰到的后背和腳踝，那已經(jīng)漸漸麻木的疼痛，此刻仿佛被這些話激活，帶著新的、更尖銳的酸楚，緩慢地彌漫開來。

她深深地、無聲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帶著夜晚的寒和海風(fēng)的咸，沉甸甸地墜在胸腔里。進(jìn)去嗎？面對那一張張寫滿嫌棄與冷漠的臉，在令人窒息的低氣壓中，沉默地吃完那頓冰冷的、如同施舍的晚飯？

不。

這個念頭突如其來，卻異常堅定。

她不想進(jìn)去。一刻也不想。

她猛地收回手，像是怕被那門板燙到一樣，轉(zhuǎn)身，幾乎是逃離般地，沿著來時那條下坡路，快步走了回去。腳步越來越快，最后幾乎變成了小跑。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想要遠(yuǎn)離那個所謂的“家”，遠(yuǎn)離那些將她視為累贅和麻煩的聲音。

夜風(fēng)更冷了，毫無阻礙地穿透她單薄的校服，貫穿她的衣袖，激起一陣寒顫。眼淚毫無預(yù)兆地涌了上來，起初只是無聲地滑落，很快便失控地奔涌而出。她跑上海堤，沿著來時的方向盲目地奔跑，咸澀的淚水被風(fēng)吹散，落在干燥的嘴唇上。心臟因為奔跑和情緒激動而劇烈地抽痛起來，她不得不停下腳步，無力地蹲在一棵孤零零的、樹干扭曲的矮樹下，將臉深深埋進(jìn)膝蓋里。

嗚咽聲被強行壓抑在喉嚨深處，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所有的委屈、孤獨、被拋棄的痛楚，在這一刻決堤。父母的遺棄，親戚的厭惡，身體的病痛，未來的渺茫……像無數(shù)黑色的潮水，將她緊緊包裹，拖向絕望的深淵。她像一只被全世界遺忘的幼獸，只能在這無人的角落，舔舐著鮮血淋漓的傷口。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的悲慟中，幾乎要與這濃重的夜色融為一體時，一個輕微的腳步聲在附近停下。

悸滿羽猛地一驚，驚恐地抬起頭，淚眼朦朧中，她看到了去而復(fù)返的司淮霖。

她就站在幾步開外，安靜地看著她。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透明的塑料杯，里面裝著乳白色的、冒著絲絲熱氣的液體。路燈昏黃的光線勾勒出她清晰的身影輪廓，在她腳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四目相對。

悸滿羽像是被人窺見了最不堪的秘密，巨大的羞恥感和慌亂瞬間淹沒了她。她手忙腳亂地用袖子用力擦拭著臉上的淚痕，可是紅腫的眼眶和鼻尖，以及那抑制不住的、細(xì)微的抽噎，早已暴露了一切。她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

司淮霖沒有說話，臉上也沒有什么特別的表情，沒有同情，沒有好奇，也沒有不耐。她只是靜靜地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了下來，視線與她保持平行。然后，將那杯溫?zé)岬呐Ｄ踢f到了她面前。

“拿著。”她的聲音很平靜，帶著夜晚的涼意，卻奇異地沒有任何攻擊性。

微風(fēng)吹過，拂亂了司淮霖扎在腦后的那一點點短發(fā)，幾縷墨色的發(fā)絲掙脫了發(fā)繩的束縛，散落在她的額角和頰邊，隨著風(fēng)輕輕拂動，柔和了她略顯銳利的眉眼。她的眼神很專注，就那么看著悸滿羽，仿佛在說：哭沒關(guān)系，我看到了，僅此而已。

悸滿羽怔怔地看著那杯牛奶，氤氳的熱氣在冰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溫暖。她又抬眸看向司淮霖，看向她那雙在夜色中依然清亮的眼睛。一種難以言喻的、復(fù)雜的情緒在她心中涌動，混雜著難堪、驚訝，以及一絲……微弱卻真實的、被看見了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