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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被稀釋了,時間被拉長了,天地之間,萬物消失,萬聲消失,滿耳只剩下水聲與喘氣聲。
雨水重重砸在身上,痛久了,觸感也只剩下了麻木,邁腿,蹬地,滑了一下,手按著地,爬起來,接著邁腿,蹬地……破了皮,沒關系,四肢已經不屬于他們。
好像跑了一個世紀那么久,疲憊逐漸灌注了全身,胸肺快要炸掉,他們漸漸跑不動了。
可跑了這么久,依舊看不見前路,也無法回頭。
鄔縱停了下來。
蔣明野和徐望舒同一時間意識到,他們又在打圈了,是鬼打墻。
“明澄!”鄔縱喊了一聲看向明澄。
不必多說,明澄似乎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伸手指向了一個方向。
那個瞬間,猶如一雙眼睛勘破了迷霧,濃霧一層層散去,最終只剩薄薄一層,一座格外熟悉的墳墓也在霧中逐漸顯現出來。
有陰森的笑聲從四面八方響起,不斷重疊重復:
“好多人來了啊,都是來陪我的嗎……”
“來吧……”
已經有意志薄弱的村民被蠱惑,朝著那墳墓走去。
墳墓看上去好像離他們極遠,可又好像極近,因為只走了幾步,那村民便來到了墳前。
一只柔軟的胳膊伸了出來,眨眼的功夫便將那人活生生拉入了小門。
雨聲再大,也擋不住痛徹心扉的哀嚎,還有那全身骨節盡碎、骨肉剝離的脆響聲。
身后的人嚇得屏住呼吸,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個活人被折疊成了一團,然后消失在詭譎的門后。
接著,牙齒嚼過骨頭,脆生生的,唇舌撕開緊實的皮肉,吸吮脂肪,一點點細碎的吱吱聲、滿足的喟嘆聲都被放大,猶如魔音傳入每個人的耳朵。
轉瞬間,一個人就被吃完了。
那聲音重又響起:“下一個,誰來陪我呀……”
玩家們的喉頭干涸得發疼。
哪怕是已經經歷過一回的,涼意都爬上了心頭。
孫天骨子里的恨意再次被激活,他笑了起來:“死吧,死吧,都去死吧!”
可下一秒,他們都聽見了明澄凝重的童聲:“叔叔!你又孤單了嗎?”
“不要叫他們好嗎,明澄可以陪你!”
那充滿誘惑力的聲音戛然而止。
孫天:“?”
玩家們也都紛紛詫異地看向明澄。
林小楠:“他是被明澄感動了嗎?”
也就在這時,水聲離他們越來越近了。
一陣滔天的巨浪從懸崖邊轟地拍了上來,離崖邊最近的幾個人被拍得撲倒在地,接連掉下山崖。
孫天原本趴在陳州的背上,背對著懸崖,毫無防備間被浪舌一卷,再也無法穩住身體,滑落在地。
傷口觸地,血水混著雨水向下流去,他痛苦地哀叫,又察覺自己即將滑落山下,連忙伸出那只完好的手,可卻抓不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
陳州也被那巨大的力道打得腳下滑了一下,幾乎也要倒向山崖。
可就在這時,他的褲腿好像被什么東西抓了一下,立即與那倒下的力抵消了。
他詫異地低頭看去,只看到了松開的一只小手。
明澄望著他,表情很嚴肅:“叔叔,雨天路滑,要小心。”
思及剛才那力道,他一愣,接著又被逐漸向下滑去的孫天的呼救聲打破了——
“救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恐懼的喊聲轉而消散在風雨中。
【目前已死亡人數:6人。希望剩余玩家再接再厲,爭取團滅~】
充滿惡意的系統聲音愉快地在玩家們耳邊響起。
他們只沉默了一瞬,雖然心驚,卻無法對孫天升起任何悲痛或是可惜的情緒。
站在崖邊的村民陸續有因沒站穩而被水浪打下的,更多的人也來不及害怕那詭異的墳墓了,紛紛朝里頭擠去,不時有人被踩在腳下。
水浪一股接一股,越來越大,好不容易躲過一波,下一波又到來。
就在這時,更駭人的一幕發生。
人們眼見許許多多兇神惡煞的頭顱從那渾濁的水中騰躍而起,然后撲了過來,毫不留情地撕咬著人。
“有鬼啊!!!”
“救命!!!”
這一次,幾乎無人躲過去了。
有人的頭被撕下一塊,有人的腿被咬下一截……
村民們根本無法理解為何他們會遭受如此磨難,一難接一難,喊叫與哭聲連天。
玩家們也一并軟了腿,“鄔隊長,這,這下怎么辦……”
可很快他們就發現,那些頭竟繞過了明澄附近,只是精準地撕咬著那些村民,于是下意識朝明澄靠攏。
有幾個村民也發現了這一點,痛呼著:
“為什么,為什么?你們憑什么不咬他們?!他們是外來人啊!”
徐望舒的嗓音沉沉,劈開了雨水與湖水:“因為,你們是李家村的人,曾經造過孽。”
他們對他怒目而視:“不可能!我們從祖輩開始腳踏實地,老老實實,從來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的事!”
玩家們憤怒的目光投射向了人群中一道身影:“老老實實?李向生,你敢這樣說嗎?!”
他們望向人群中,那道被數個人頭啃咬著,程度最深,痛得在地上翻滾著的人影。
村民們也看了過去,全都搖搖頭:“血口噴人!那可是李向生!”
李向生,曾經的村長,滿心滿眼都是村子的發展,為人和氣大方,大半輩子以良善示人的好人。
徐望舒一字一頓:“二十年前,饑荒降臨你們的村子,糧食快要吃完了,于是一幫男人商量著,從村里的女人們中選出一些,或許是年邁的,或許是羸弱的,總之將她們殺了、吃了,于是,你們村子得以平安度過了饑荒。”
“這是個秘密,只在他們間流傳,那人肉,也只在他們間流傳,對外,只說那些女人是在災難中被餓死了,誰會懷疑呢?”
他指著那些腐敗的頭顱:“可是仔細看看!能想起一星半點嗎?她們有可能曾經是你們消失的母親、你們的奶奶、你們的嬸娘伯母們!”
“最初,你們的生命延續自她們的血脈,后來,你們的村子同樣延續自她們的血肉!”
“二十年過去,當初知情的、吃過肉的人都已經死去,你們的族譜上一筆帶過,絲毫不提當年的慘案。而如今,還剩下一個劊子手——”
他看向李向生。
李向生跪坐在地,可還挺著口氣,咆哮出聲:“可我根本沒有吃過她的肉!更沒有吃過任何一個人的肉!”
就在這時,從墳墓里傳來一陣高揚的笑聲:“是啊,李向生,你當然沒吃過。”
“你只不過第一個把自己的老婆獻出來了,你怎么會吃人肉呢?你只是李家村的好村長!你只是為了村子考慮!你永遠清清白白老老實實!”
接二連三的打擊落地,父輩們隱藏的罪孽被揭開,痛苦的村民們驚慌失措,“不可能!這怎么可能?!”
“當年饑荒,不是有神樹嗎?不是靠著吃不完的槐花嗎?”
更多的人則吐了個昏天黑地。
玩家們看著這一幕,長出一口氣。
“這么多年過去,即使未曾參與,可你們,真的無知無覺嗎?”鄔縱意味深長的話語讓每個人打了聲冷顫。
“你們真的相信,世上有神樹嗎?”
他視線掃過這些村民,也掃過李向生旁邊,那快要不成人形的李曉陽。
李向生跪在地上,承受著那些曾經飽含尊敬崇拜,如今變得憎惡恐懼的目光。
墳墓里的笑聲飄忽不定,暢快淋漓。
李向生轉頭,怒不可遏,自胸腔發出怒吼:“閉嘴!李向天,你偷吃了那肉,你同樣罪不可赦!”
墳墓里安靜了一瞬。
“是啊,你們這些村子的主心骨商量大事,從來不會帶著我,你們也瞧不起我,我只是偷偷躲在了石頭后,看著你們在大槐樹下分肉,看著你們悄悄把尸體從祠堂后門運到山上。”
“我太餓了,餓得失去了理智,哪怕明知道那肉是怎么來的,我也還是沒有忍住。”
“那香甜的肉,就是吃不完的槐花啊,好一棵神樹啊哈哈哈……”
笑聲響徹整片林子。
雨還在下,但四周仿佛按下了靜音,一片死寂。
“你閉嘴!”李向生怒吼著,“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村子好!都是為了村子!你沒有資格指責我!”
“還有你們!”他艱難地抬起已然露出骨頭的胳膊,指著身邊對他避之不及的族侄們:
“你們更沒有資格說我!要不是他們吃了人肉,把那點糧食讓給了你們,你們一樣活不下來!”
“你們沒有吃到人肉,可同樣是人肉救活了你們!”
“我沒有錯!都是為了村子!”他一聲聲詰問,一聲聲肯定。
一支細細的胳膊伸出了墳墓的小門,上頭還沾著血沫與骨頭渣子。
接著是變形的頭骨,翻折的身子……最后,細小的狗腿爬了出來。
除了已經見過一次的鄔縱幾人,剩下的人紛紛捂住了嘴。
陰云散去,淡淡的月光打在扭曲的身體上頭,抽搐著,顫抖著,卻沒有躲回去,細細的胳膊指向了李向生:
“李向生,你還有什么可裝的呢?”
“你做的那一切,真的都是為了村子嗎?”
“二十年前的饑荒,那是我第一次吃人肉。我也得到了報應,你們害怕被女鬼報復,于是找上了我。我被你們按著,鋸掉了腿,縫上了狗腿,生生痛死。
“死了也不得安生,只能守在這里,這么多年,沒有人給我添墳,只造了這座監獄將我困住。”
他笑了起來。
“我本來一直躲著,不見天日,也從不傷害人,只是怕嚇到我的同胞們,直到我發現,山下的活人啊,比我可怕多了——”
他笑得瘆人:“你們猜猜,我第二次吃人肉,是什么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