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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煜默默看了一會兒,直到車簾放下,徹底擋住那張臉。
“走吧。”
一聲令下,最后一批人離開了上林苑。
劉煜花了三日時間來善后虞泰的事,這日從宮里出來,已經是傍晚,婉拒了開元帝留他用膳的好意,驅車出了皇城。
馬車里,放著一早司州別駕曹沫搶來的畫本子,不再是以前的案件繪本,而是名為《美人譜》的愛情故事畫本,著者不再是畫骨先生,而是宋軼。
畫本中,美麗聰慧的郡主為未婚夫報仇,賭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終于如愿以償,最后出家斬斷塵緣,常伴青燈古佛。
沒有名字,容貌自然也不是真實的,但他們都知道那是誰。文宬郡主前日里便已經決定出家,開元帝不忍她在外受苦,便將宮中的佛堂修葺一翻,作為她的居住地。
劉煜合上畫本,閉目養神,將上林苑的案子又細細捋了一遍,越捋心中越是空落落的,他不知道這種空落感是怎么回事,大概是自己從頭到位只被人當成擺設而心有不甘,或者不忿吧。
當時園中,哪一個的身份權勢不大?卻都成了她的陪襯,被她不經意的伎倆耍得團團轉,這樣的大案子,只不過耍了幾回流氓,畫了幾幅畫,籠絡了兩個人,便被她無聲無息地解決了。
除了自己,恐怕沒人知道這一切都是出自她的手筆。如今人們記得她的,只是她鬼斧神工的畫技。
劉煜煩躁地揉了揉眉心,突然嗅得桂花味兒,似乎那日她從上林苑離開時,就帶著一股桂花味兒。
幽幽睜開眼,撩開簾子看了一眼,路邊一個賣小吃的攤點前,排起了長龍,劉煜一陣恍然,這正是以前靜姝派人買糕點的地方,時移世易,朝代更替,這個小攤點竟然還在。
劉煜心頭一絲茫然,就在此時,他看到長龍隊伍里某個身影意外地刺眼,英挺的眉皺了起來。
此刻宋軼墊起腳尖探頭探腦窺視著隊伍前端,一幅恨不能將眼前人都給刨開的架勢。從她揚起的下頜,劉煜甚至看到她吞咽口水動作。
這情形有點讓人不忍直視。跟她同樣急切的人可不少,推推搡搡很是不安分,偏生有個不長眼的試圖插隊,徑直撞了過來,她下意識一躲,腳下一個踉蹌……
“停車!”
劉煜這邊話音未落,那廂便冒出一條手臂,將撞過來的人提溜了一圈扔出去,而那個差點摔倒在地的小混球,此刻安然無恙地縮進了那人懷里,還沖那人露出一個討好的微笑。即便戴著面具,這表情還是異常刺眼。
趕車的喬三猛地拽住韁繩,將馬車停得穩穩的,誰知后面那位徹底沒后話了,不由得疑惑地四周張望了一眼。毫無意外,他也看見一個人,一個絕對不該出現在這種街邊攤點的人:鎮國將軍盧君陌,不,現在他的身份已經是執金吾。
此刻他正護著一個女子,因為那女子整個人幾乎被他護在懷里,他看不清,但并不妨礙他看清楚這位鼎鼎有名的將軍拿出自己的將軍令牌插隊買了一包桂花糕。
喬三整個人都在風中凌亂,這么無恥的行為竟然被他家殿下撞見,這大概就所謂的冤家路窄。
他這邊正腹誹著,便聽得后面的主子道:“你也去買一包。”
喬三以為自己幻聽,但還是跳下馬車,迅速掃了一眼排長龍的人群,絲毫沒有猶豫拿出豫王府的令牌,直接插隊買了一包。攤主傻眼了,剛走了一個將軍,這又來個豫王,他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撞了鴻運還是在走霉運,膽戰心驚地將東西遞到人手上,接銅板時,手都在抖。
在眾人的側目下,侍衛臉不紅氣不喘地回到馬車上,將東西交給劉煜。劉煜拿起一塊,嘗了一口,還是如此甜膩,他皺了皺眉,卻將這一塊吃完了。
“去醉香樓。”論糕點,自然還是醉香樓的最好。
誰知劉煜剛停下車,便見盧君陌和宋軼的身影也出現在醉香樓門口,盧君陌還直接將宋軼買的那包桂花糕扔給了街邊的乞丐。宋軼大有要跟他打一架的架勢。
“盧將軍,宋姑娘,真是巧。”劉煜下車,直接打招呼。
轉頭見是劉煜,盧君陌愣了一下,宋軼本來打算走的,看到劉煜,整個人氣質都升華了,盧君陌清楚地嗅到了這種突變,忍不住側目。
劉煜卻看都沒看宋軼一眼,目光鎖定盧君陌,道:“盧將軍跟宋姑娘可是來吃飯?一起?”
明明尋常問候,宋軼嗅出了一股火藥味兒。
鬼使神差地,宋軼就這樣夾在兩人中間一起上了樓,三人在雅間坐下,旁有絲竹和鳴,氣氛好不風雅。
席間推杯換盞,煞氣暗涌,宋軼這一頓吃得膽戰心驚。雖然兩個混球沒打起來,但席間氣氛真的很難讓人消化。盧君陌都表現出難以下咽的表情,但劉煜卻跟沒事人一樣,好酒好菜慢慢品嘗,吃飽喝足了甚至沒掏銀子付賬。
至于嗎?
人家就是搶了你一次親,你記恨到現在,一頓飯而已,能刷出什么成就感來?
看人出門,宋軼忍不住問盧君陌道:“豫王對豫王妃似乎一直未曾忘記,他們曾經很恩愛嗎?”
很恩愛為何把豫王妃葬在南園小筑?就算皇家陵園還在修建,也可以先選塊風水寶地風光大葬不是嗎?
很顯然盧君陌并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于是宋軼又換了一個,“那你呢?這十年,可曾忘記?”
盧君陌警覺地看過來,邪笑道:“不要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我怕自己會控制不住,一不小心捏死你的。”說罷起身,很是瀟灑地離開了。
宋軼郁悶之極,猛吃了幾口,看到一桌子豐盛的美味佳肴,她突然意識到一個很嚴峻的問題,內心發虛地瞅了瞅門口。果然,盧君陌一出去,店小二便屁顛顛地跑上來,殷勤又略顯擔憂地看著宋軼。
宋軼再蠢也知道自己猜對了,不是很有底氣地問:“多、多少銀子?”
“小的給您算一算……總共一百零八兩二文,掌柜說可以抹掉零頭,那就是一百零八兩。”
宋軼摸摸羞澀的口袋,又拿起筷子,道:“待會兒再結賬。”
“好勒!門口有人看著,客官要結賬只要喊一聲,不過,小的提醒客官一句,這窗戶離地兩丈高,若不慎跌落容易把腿摔斷。”
宋軼多心地看了看,門和窗都不能走,除非她會鉆墻。
“筆墨伺候。”
“本店不賒賬。”
誰要賒賬了?宋軼翻了他一個白眼,很直白地說道:“我身上沒帶那么多銀子,需要寫封書信,你拿著書信便會有人替我付賬。”
小二將信將疑,但醉香樓是有格調的酒樓,服務素質那是整個泰康城最好的。
李宓接到信時,心頭有十萬頭草泥馬在肆意奔騰,他很想不理那個好色之徒,但一想到她被扣在醉香樓可憐巴巴的模樣,就如坐針氈。他一再告誡自己,去贖她不是自己心軟,而是解決了這個麻煩才能安心干其他事,作為漱玉齋的掌舵人,他一直是很忙的,斷不能因為這個混蛋耽擱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