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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歡喜日。夜。
殿外桑煙未散,殘余的誦經聲還在一浪一浪地拍打殿墻,像瀕死的獸在嗚咽。數百人的執念從地磚縫隙里滲下來,稠得幾乎能在指尖拉出絲來。他在蓮臺上睜開了眼。
今日的香火比往常更肥。那些愚民把一個活人洗干凈、灌上藥、披上紅布送到他嘴邊,順帶把自己的恐懼、虔誠、如釋重負的卑劣一塊兒打包供奉上來。他照單全收,吃得懶洋洋的,像一頭被喂了太多粗肉的猛獸,飽是飽了,卻總覺得差了那么一口精致的。
然后他低頭,看見了跪在蒲團上的祭品。
大紅的氆氌袍子在燈火下像一攤半凝固的血。袍子很粗,領口磨著她的鎖骨,已經磨出一片緋紅。她仰著臉看他,藥力讓她瞳孔渙散,眼白里爬滿血絲,嘴唇被自己咬破了,下唇上掛著一粒血珠,將墜未墜。額前那道酥油拌朱砂的紅痕已經花了,沿著眉骨淌下來一道,像被人用指甲在臉上撓了一道血印。
不美。和那些精挑細選、養在深閨里的圣女比,她太瘦、太糙、太硬。顴骨太高,頜骨太方,脖頸太細,細得能看見青色的血管在皮膚下突突跳動。她的手按在膝蓋上,指節粗大,指甲縫里嵌著陳年的污垢,是長年累月干粗活留下的印記,洗不掉的。
但他的目光在她的脖頸上停住了。
不是因為她頸上那條青色的血管跳得好看。而是因為她在看他。別的祭品跪在這里的時候,要么哭、要么抖、要么閉著眼睛念經、要么嚇得失了禁。她不是。她仰著臉,黑沉沉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直直盯進他的豎瞳里。瞳孔是散的,但瞳孔后面的東西是緊的,是那種被逼到絕路、什么都肯干的人的緊。恐懼是有的,但恐懼被壓在一層更厚的東西底下——那層東西他辨認了一下,認出來了。
是算計。
這個跪都跪不穩的女人,在藥力發作、意識模糊、渾身發軟的當口,還在算計他。她在看他有沒有把三天前的交易當真,在掂量他會不會反悔,在盤算自己的籌碼夠不夠換一條命。
他忽然覺得有點意思。
“你怕我。”他說,不是問句。
“怕。”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石磨冰面,“怕和做是兩回事。”
“做什么?”
“做你的狗。”
他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貓戲耗子的敷衍,是獵人看到一頭獵物主動把肚皮翻過來、露出最柔軟的內臟時,那種被取悅的笑。他把手從她的下巴上移開,轉而握住她的后頸,把她從蒲團上提起來。她輕得像一捆干柴,骨頭硌手,他一只手就扣住了她整個后頸,掌心貼著她皮膚上那道剛烙下的看不見的印痕,感覺到她整個人抖了一下——疼的。但他沒松手。
他把臉湊近她的臉,近到能聞見她呼吸里藥汁的苦、血的鐵銹、還有某種更底層的、屬于活人的生腥氣。他的豎瞳在燈火里緩緩放大,瞳仁從一條細縫擴成兩枚暗紅的銅錢,把她整張臉都罩在里面。
“狗不是那么好當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聽見,像蛇信子在耳廓上舔過,“當狗,就要有當狗的覺悟。讓你跪就跪,讓你趴就趴,讓你叫就叫。沒有討價還價,沒有陽奉陰違。你的命是我饒的,你的身子是我留的,你從頭到腳、從里到外、從骨頭到魂魄,都是我的。聽明白了?”
她的牙關咬得死緊,腮幫子上的肌肉繃成兩道硬棱。但她沒有躲,沒有低下頭,甚至沒有眨眼睛。
“明白。”
他松開了手。她跌回蒲團上,膝蓋撞在石板地上,悶響一聲。他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蜷成一團的姿態——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貓,疼得渾身發抖,但硬是不叫喚,只是把自己的嘴唇咬得更爛了。
“袍子脫了。”
她僵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她跪直了,抬手去解袍子的系帶。藥力讓她的手指不聽使喚,解了三次才把系帶解開。大紅的氆氌袍子從她肩上滑下來,堆在腰間,露出里面一件貼身的舊麻布衫,已經被汗浸透了,貼在她身上,勾勒出兩片肩胛骨的形狀——薄得像雛鳥的翅膀,一折就斷。
“里面的也脫。”
麻布衫從頭頂被扯下來。她上身赤裸地跪在他面前,燈火把她照得無處遁形。她的身體和她這個人一樣,瘦,硬,粗糙。鎖骨橫亙在胸前,像兩道刀刃。肋骨一條一條地浮在皮膚下面,隨著她急促的呼吸時隱時現,像關了一籠子小獸在里面沖撞。她的乳房很小,因為太瘦,幾乎沒有弧度,只是兩團微微隆起的貧瘠輪廓,乳首是深褐色的,在冷空氣里緊縮成兩粒硬核。她的皮膚不白,是被高原的太陽和風雪反復打磨過的麥色,上面散落著深深淺淺的舊傷痕——肩上一道是被鞭子抽的,左肋一道是摔倒時被石頭劃的,右手腕內側有一片燙傷的疤痕,是小時候被酥油燈燒的。
她跪在那里,渾身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但她沒有抱住自己,沒有遮掩,沒有低頭。她的兩只手垂在身側,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舊繭里。她讓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