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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翠翠呸了句,“神氣什么,真以為我什么都不知道呢,羊毛出在羊身上,還不是你爹娘的錢,活該。”
完了,低頭穿針,不小心扎到手,她從凳子上蹦了起來,“哎喲,我的娘吶,扎著手了。”
“你的娘,你的娘在范家,要哭回去找她去。”黃菁菁沒個好氣朝外訓道。
范翠翠悻悻然止住了聲,很不想縫補衣衫,但這時候擱下,黃菁菁肯定罵得更厲害,權衡片刻,只得坐下,老老實實把口子補上。
家里有肉,黃菁菁中午拿蒸籠蒸了兩斗碗,煮了一鍋野菜,范翠翠雙眼泛著精光,黃菁菁又是一通罵,“從牢房出來沒見過吃的是不是,吃吃吃,就知道吃,怎么不撐死你算了。”
飯菜上桌,黃菁菁不急著落座,而是把從鎮上買的鞋子拿出來,攤在凳子上,冷著臉道,“辛辛苦苦把你們養大,福沒享到,還要我操心這操心那,鞋子是拿你們放我這的錢買的,要要就拿,不要就算了,當著大家都在,我們把賬說清楚了,老二老三存了多少錢在我這,我心里有數。”
說著,她從懷里拿出兩串錢袋子,少的一串給周士武,多的一串給周士仁,“錢我還給你們,之前替你們保管錢是怕你們亂用,但忘記你們有些人是不知好的了,背地罵我咒我,我還想過幾天安生日子,錢你們自己拿著,但我把丑話說在前面,誰要是亂花錢,別怪我翻臉無情,鬧到里正跟前也要讓你們凈身出戶。”
范翠翠看著桌上的錢雙眼發直,哪在意黃菁菁說了什么,伸出手就要把錢往自己懷里攬,黃菁菁抓起筷子就給了她一筷子,打得范翠翠手背通紅,“干什么,錢是老二的,和你什么關系,你娘家那筆錢我還沒和你算呢,你大哥不是跟著老趙做幫工嗎,正好,你去和老趙說,前幾個月的工錢我們領了,什么時候把錢還清了什么時候再讓你大哥領工錢。”
范翠翠不敢置信的瞪大眼,“娘要我大哥的工錢?”
黃菁菁怒目而對,理直氣壯道,“不要說的我跟個叫花子似的,是你娘欠我的,父債子償,就是你娘死了我問你大哥還債也沒人敢說我半句不好。”
打定這個主意,黃菁菁心情好了不少,完全沒有和范翠翠商量的意思,而是和周士武道,“你去和老趙說,看在同村的份上,他不會不幫忙。”說起來,騙錢的事兒老趙也有份,他不肯幫忙,受人詬病的可是他,莊戶人家,一年四季攢那么點錢,就被騙了,老趙不答應,這件事沒完。
范翠翠砸吧了兩下唇,連看碗里的肉都沒那么香了,范婆子就等著范田做工拿錢回家呢,范婆子都計劃好了,今年掙了錢,明年把屋子休憩一番,房梁蛀了蟲,墻裂了縫,與其修補將就著過日子,不若整個翻新,黃菁菁要拿范田的工錢抵賬,不是剜范婆子的心嗎,范婆子能答應才有鬼了。
周士武恭敬的點了點頭,把桌上的錢推給黃菁菁,“娘,錢您收著,我成天在地里忙,拿著也沒地用,您不是說想買件新衣服嗎,您買衣服吧。”
范翠翠聽著這話急了,但又不敢伸手,怕黃菁菁再打她,手背火辣辣的疼,起了印子,黃菁菁打人可是發了狠的,她搓著手,眼淚在眼眶里打轉,“相公,你說什么呢,娘把錢給你你就拿著,大嫂一個多月就給孩子做衣衫了,咱的孩子還沒衣服穿呢,總不能一件新衣都不買吧。”
周士武瞅了眼她的肚子,見不慣她的斤斤計較,有些不耐煩,“梨花小時候穿過的不就能接著穿?”
村里人沒那么多講究,家里不止一個孩子,多是大的穿了留著小的穿,桃花穿過的給栓子,栓子穿了給梨花,孩子小,衣服不分男女,大了再想辦法,劉慧梅給孩子做衣服是因為那是周士文第一個孩子,又是好不容易懷上了,自然要激動些,什么都盼著自己孩子穿的是新的。
他們哪能一樣。
再者,周士文有工錢,他可沒有。
周士仁也不肯拿錢,黃菁菁想了想,緩聲道,“都拿著,你大哥這個月給你們的錢我一并給了,他受了傷,一時半會回不了鎮上,錢我先給,往后你大哥有了錢直接給我就是了。”
范翠翠不干了,這心思可就偏得厲害了,拿自己的錢貼補大房,怎么不貼補他們呢,他們還窮著呢。
張著嘴,就要反駁黃菁菁,然而當她抬起頭,對上黃菁菁警告狠戾的目光,那句質問怎么都說不出口來。
“和我理掰是吧,等你生了孩子來,我心平氣和跟你掰,掰完了自己收拾包袱走人。”黃菁菁是真的不想留范翠翠在家里了,三兄弟的情分就是被這么被磨沒了,她現在還能壓制住范翠翠,老了呢?
家和萬事興,可不是讓范翠翠這么鬧騰的。
周士武不肯收,低頭盯著自己手上的繭子,聲音有些沉重,“娘,大哥的處境我們明白,我們兄弟一塊長大,哪能生分到那種程度,大哥在鎮上看人臉色過活,一年到頭沒存什么錢,我想好了,往后就不要大哥的錢了,以前那么艱苦的日子您都把我們兄弟四人養大,我一個男人還養不起妻兒嗎?何況田地里還有莊稼呢。”
周士文回家后他就在琢磨這事兒了,和周士仁私底下商量過,兩人都認為這么做是好的,周士文有孩子了,總不能拖著一大家子人過,相當年,家里的田地更少,他娘不也把他們養活了,他娘能,為什么他們就不能了?
黃菁菁眼神微詫,心下動容,怔神間,對面的周士仁跟著附和,“是啊娘,二哥說的對,大哥操勞這么些年也夠了,不是他,家里哪有現在的好日子,分了家,兒子們總要自己養活妻兒的。”
二人的表現出乎她的意料之外,黃菁菁打量著他們,他們低著頭,面上流露的不是算計,不是同情和可憐,而是深深的愧疚。
便是周士文也沒回過神來,他沒料到黃菁菁會忽然提及錢的事兒,給家里拿錢他認為是天經地義的,要不是他念書花了家里的錢,周士武和周士仁說不定能學門手藝,有了手藝,在村里算是一份體面了,至少不用靠天種地吃飯。
“二弟三弟,分家時說的好好的,你們怎么改主意了,該拿多少我一分不少,待我養些時日就去鋪子干活,有了工錢手頭就寬裕了,娘......給你們,你們先拿著,就當我借她的,往后一并還。”周士文聲音有些低,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漆黑如墨,內里跳動著瑩瑩燭火。
周士武和周士仁不約而同抬起了頭,異口同聲道,“不用了。”
周士仁有些哽咽,“大哥這些年為家里做得夠多了,我們怎么能坐享其成。”
“是啊,要不是大哥,以我的腦袋瓜子,不見得能學得了手藝,學了手藝,心恐怕也歪了,大哥,錢你就自己拿著,我能行的。”周士武摩挲著掌心的繭子,嘴角緊緊下抿著,唇不自主哆嗦,“我豬油蒙了心差點走了歪路,對不起娘的教誨,大哥,以前……真的是對不起……”
他嫉妒周士文,沒少拿周士文念書的事兒做文章,認為周士文對不起他,奪了他的前程,如今才幡然醒悟,以他的性子,學門手藝,恐怕更會賣弄小聰明。
以前紅著眼嫉妒,如今明白,周士文在前邊做了多少,周士文身上的擔當,勇氣,是他所沒有的,他的嫉妒,不過是為自己的自怨自艾找份借口罷了。
學了手藝就能出息嗎?不可能的。
品行比什么都重要,心歪了,走的路是歪的,目的地永遠不會是繁花似錦。
三人陷入了沉思,俱低著頭,嘴唇下抿。見他們這樣,不知為何,黃菁菁眼眶熱得厲害,思忖片刻,堅持把錢給他們道,“分家說好了的,你們拿著就是了,剛分家,你們也周轉不過來,往后家里條件好些了再說吧,你們兄弟能互相扶持,娘比什么都高興。”
范翠翠忙不迭點頭,抵了抵周士武胳膊,嘟噥道,“娘都這樣說了,你就把錢收了吧,大哥真沒錢了我們再拿出來就是了,院子里不是還有頭牛呢,那能賣不少錢呢。”
黃菁菁哽了哽喉嚨,難得的,沒有發脾氣,便是范翠翠自己心里都覺得奇怪,然而黃菁菁面色十分平靜,“兄弟協心齊力斷金,你們要好好互相幫襯,遇著矛盾了,多想想你們小時候,你大哥是怎么搶在前邊吃樹根的,幾十年過去了,不是情分陌生了,是人心越來越復雜了,兄弟間,沒什么過不去的坎兒。”
黃菁菁鼻子有些酸,說完這句,抓起筷子,默默吃著飯。
周士仁繃不住紅了眼睛,咽了咽喉嚨,道,“娘,我們都記著的,大哥始終是大哥,您要我們收著我們就收著,先存著把東家的錢還了。”
“你有這個心是好的,不是還有頭牛嗎,賣了還債,不夠的話娘還有法子呢。”黃菁菁語氣很輕,給周士仁夾了片肉,叮囑道,“栓子大了,你要為他想想,總不能讓他像你一樣在地里刨食吧。”話完,又給周士武碗里夾了片肉,“你馬上是兩個孩子的爹了,上梁不正下梁歪,想想怎么教好孩子。”
最后,她的筷子才落到周士文碗里,吸了吸鼻子,手背青筋直露,咬著唇,久久說不出話來,大兒經歷的事兒太多,三言兩語,難以表達她的情緒。
“娘,您不用說,我懂,我是老大,理應照顧好下邊的弟弟們……”
黃菁菁搖了搖頭,眼角滑過兩滴淚,強忍著不哭聲道,“你是大哥,從小承受得要比別人多,往后,不用掛念家里,好好為自己想想就夠了。”
三兄弟低著頭,緊緊拽著筷子,誰都沒有說話。
黃菁菁低頭緩了緩情緒,深吸口氣道,“吃飯吧,雨停了還要干活呢,家和萬事興,你們記住了。”
這時候,飯桌上多出了道陰陽怪氣的聲音,“要是四弟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