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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士武問灶眼還添不添柴,黃菁菁揭開鍋蓋,濃濃的白霧升起擋住了視線,她吹了口,“豬蹄軟了,盛起來就是了。”
六菜一湯,周士武胃口好,吃了不少,老花抱著米久,認真喂他吃豬蹄上的肥肉,時不時啊啊和他兩句話,飯桌上三世同堂,氣氛融融,周士武吃了滿滿兩大碗飯,完了意猶未盡的看著黃菁菁,“還是花叔的廚藝好,大過年的,能敞開肚子吃。”
這話得來黃菁菁一記白眼,“平日誰克扣你糧食了是不是,喜歡吃就吃,晚上叫你花叔又做。”
周士武重重哎了聲,主動收拾碗筷,黃菁菁讓他坐著也不肯,以往是老花和黃菁菁在灶房洗碗,如今換成了周士武和她,周士武時不時會瞄黃菁菁兩眼,好像看不夠似的,看得黃菁菁無奈,忍不住停下動作望著他,“今天是怎么了,大過年的,跟個孩子似的。”
周士武忙別開臉,握著絲瓜瓤認真刷碗,良久,才道,“昨晚我做了個夢,夢見我娘說要去很遠的地方,往后不回來了,要我好好照顧自己,要踏踏實實做人,要知恩圖報,孝順您。”他說這話的時候,斂著眼瞼,神色一片凄惶,“她說對不起我們,沒教我們如何自力更生,以至于我們不懂生活的艱難......”
黃菁菁怔怔看著他,后背冒汗,等著他繼續往下說的時候,他抬起了頭,眼里閃著盈動的水光,“娘,是您教我們如何獨當一面,而不是一輩子活在娘和大哥的保護下,我知道,您是我們的娘,只是,我心里還是難過。”
如果老花在,一定能聽出他話里的矛盾,但黃菁菁原本就不是原主,自然懂得周士武話里的含義,他果然還是看出破綻了,還愿意稱呼她為娘,是打心眼里認可她的吧,“老二,你......”
“娘,您是我們娘哪,永遠都是。”周士武抬起手肘,擦了擦鼻子,聲音復又低了下去,“您是我們娘,永遠都是。”不知從何時起,他隱隱覺得黃菁菁不對,仍然會扯著嗓子罵人,仍然會拿荊條打人,但有些地方終究是有出入的,他娘最怕的就是一家人分開,早放了話,要分家,除非她死了。
但從糞坑里爬起來,一切都不太一樣了,有些事,看似順理成章,實則牽強附會,以前他不懂事,怕黃菁菁罵人,沒往深處想,但隨著家里有了錢,怪異的事兒越來越多,比如,黃菁菁要他們三兄弟去墳頭拜祭的那天,正是她掉進糞坑的那天,太多的巧合疊在一起由不得他不多想。
大過年的,從來只燒錢給菩薩和過世的親人,黃菁菁卻冒著風霜去墳頭,稍微一想就能想出內里的緣由了。
他從不愿多想,村里人為了攢肥,糞坑又深又大,他娘咚的聲掉進去,撈起來明明奄奄一息了,當時孫婆子就說死了,她卻好好活了下來,方大夫也只是說她身體弱了些……
人上了年紀,加之他娘胖,身體不太好,如何遭受得住?而他在做什么,在算計他大嫂,算計他三弟,嫌棄他娘臭不愿意進屋看她……
“娘,我娘她是不是對我們很失望?”走的時候,沒一個兒子陪伴在冊,四個兒媳婦,只有一個兒媳婦不嫌棄她。
“她看到你們活得好便不會失望了。”原主一輩子便是為幾個兒子而活,或許有失望,終究抵不過心底的牽絆吧。
“娘,以后,我們只能孝順您了,您要為她好好活著,當,當給我們念想吧……”說到這,他哽咽了兩聲,“您別不認我們。”
黃菁菁嘆了口氣,不知是悵然還是解脫,幾個兒子當屬周士武最聰慧,黃菁菁料定紙是包不住火的,想著年后劉慧梅坐月子,她把他們喊到一塊說說,說不說在于她,信不信就看他們自己了,至于以后關系如何,黃菁菁沒有多大的擔憂,老花在,不會鬧得浸豬籠那種程度。
只是想著今后雙方關系回不到從前了,難免會有些難過。
如今聽到周士武的肺腑之心,她忍不住濕了眼眶,“大過年的瞎說什么,娘還能不認你們兄弟,就怕你們心野了,不認我還差不多,你大哥和三弟還不知道,你和他們說吧。”
周士武搖著頭,說與不說有什么關系,只要逢年過節拜祭墳頭,她是真心實意待他們好的,不知情的反而快樂些,“不和他們說了,若是有可能,我也希望自己可以笨些,沒有娘是放得下兒子的,您是娘找來守護我們的。”
都是他們娘,沒什么差別。
黃菁菁哎了聲,掖了掖眼角的淚,嘀咕道,“你記著今日說的話,哪天做錯了事兒,我棒子棍子可不會手下留情。”
“不會的,娘,明年掙了錢就給您和花叔修青磚大瓦房。”周士武笑了起來,只是眼里淌著淚,怎么看怎么別扭,黃菁菁抵了抵他胳膊,“趕緊干活,下午和你花叔串串門,他來稻水村這么久了,沒趕過集,沒去人家里做過客,讓他新鮮新鮮。”
“好。”周士武抹了抹淚,繼續刷碗,再三和黃菁菁道,“娘,您別和大哥三弟說,我知道您的擔憂,她是生養我們的娘,逢年過節,我會帶他們去墳頭燒香的。”
黃菁菁心有動容,見周士武滿臉祈求,不忍心拒絕道,“成,你記得就是了。”
其實,她來這后,一直懸著心不上不下,仿若壓著大石,如今算是徹底放開了。
她沒問周士武是怎么看出來的,至于周士武說的夢,她想或許是真的也不一定,就像周士義被羅家親戚弄斷了腿,她夢見了原主一樣,世間無奇不有,誰說沒有托夢一說,由此來看,原主和她想的不岔,果然是盼著兒子能記著她的,而不是徹底的被她取而代之。
堂屋傳來桃花和米久咯咯的笑聲,伴隨著老花的怪腔怪調,姐弟兩笑得十分大聲,周士武把米久鬧騰一宿的事兒說了,“還是讓花叔帶著他吧,你們在這邊冷冷清清的,有米久作伴熱鬧些。”擔心黃菁菁責怪他偷奸耍滑,又補充道,“我每天來陪陪他,您放心,我會好好待米久的。”
“成。你花叔一個人委實有些無聊了,昨天還要我教他做針線,一個大老爺們,勾著蘭花指,那場面不忍直視,把米久扔給他,要他找點事情做也好。”以前黃菁菁可能不會答應,如今事情說開,她坦然了許多,和周士武道,“年后我尋思著托媒人給你說門親事,你還年輕,找個人一起過日子,分擔些瑣碎事兒。”
這事兒她之前就在心里過了一遍,只是太忙了,抽不開身,親事不比其他,一個不小心那是鬧得雞犬不寧,范翠翠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娘,這事兒之后再說吧,我應過桃花不給她找后娘的,再者鎮上的鋪子開門,我和三弟要去進貨,回來要磨佐料粉,手頭事情多著,哪兒有時間?”周士武對親事興致缺缺,一家人和和美美在一起就夠了,娶個像范翠翠那樣的媳婦回來,又會鬧得不安生。
何苦自找麻煩?
黃菁菁想了想,周士武要說親,得把桃花那關過了再說,七八歲的年紀,敏感又脆弱,她道,“那就往后緩緩,你娘當年是擔心你們幾兄弟受人欺負,沒法子......”
“娘,您記得我娘的事兒?”
黃菁菁點了點頭,多是原主罵人的畫面,但每一個畫面背后都透著對生活的無奈,“記得呢,你啊從小就是個聰明的,村里沒少說你將來要成大氣,你大哥去學堂,你和你三弟下地干活,馬婆子就在旁邊說風涼話,說你大哥舒舒服服坐在屋里背書,不用人手風吹日曬,你和你三弟明明要小些,卻不得不下地干活,你大哥念書的錢夠你們三兄弟學門手藝也是馬婆子說出來的,為此,你心里埋怨了好多年。”
因著這事,原主沒少和馬婆子打架。
想起過往,周士武臉上盡是羞赧,有些事兒他不記得了,但黃菁菁卻記得清清楚楚,果然是他娘舍不下他們,派她來的。
“是啊,從那時候起,我表面服她,心底卻不以為然,娘,我娘是不是常常背著我們哭?”
黃菁菁認真想了想,如實道,“一天到晚忙不完的活兒,哪有時間哭?”
周士武想想也是。
洗了碗出來,外邊傳來細細的交談聲,周士武道,“是大哥和三弟。”
黃菁菁嗯了聲,周士文和周士仁到了院門口,見周士武好好的,心底松了口氣。
“二弟。”
“二哥。”
兩人異口同聲喊了聲,這才和黃菁菁打招呼,黃菁菁笑著道,“都來了,吃過飯了?鍋里還有肉和飯......”
“吃了。”周士文回了兩個字,走上臺階,習慣性的伸手攙扶黃菁菁,“吃過飯來的,二弟帶著米久和桃花過來,我們不放心過來瞧瞧,娘,沒事吧?”
黃菁菁意味深長的看了眼周士武,“能有什么事,說是怕我和你花叔兩個人冷清,米久又鬧得厲害,米久聽你花叔的話,也就他哄得住米久了。”
周士文覺得事情不像黃菁菁說的簡單,但兩人眼眶微紅,但面色如常,沒啥不對勁的地方,他想了想,只得按下心里的疑惑,堂屋里,老花躺在炕上,小腿伸直,米久躺在他的小腿上,老花抓著他雙手,一上一下抖動著,逗得米久樂不可支,笑都聲音都沒了,黃菁菁出聲提醒道,“吃飽了,你幅度小些,被把米久肚里的肉抖出來了。”
老花忙坐直身體,米久看著來人,朝老花懷里拱,生怕有人抱他似的,周士仁坐過去,拍拍手,嚇得米久緊緊拽著老花胸前的衣衫,頭扭向一邊,黃菁菁忍俊不禁,“你別嚇他了,我和老二說,讓他帶老花去村里轉悠轉悠,今日天好,樹林人多,和大家聊聊天。”
周士仁嗯了聲,“栓子和梨花鬧著要去村里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