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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夏天,雨水似乎比往年都要多。細密的雨絲籠罩著整座攝政王府,將回廊下的燈籠都染上了一層濕漉漉的暗紅。
蘇綿綿獨自坐在書房的紫檀木案后。案上鋪著厚厚的賬簿,那是錦釀坊這半年來最核心的經營底細。若是放在往日,這些繁雜的數(shù)據在她眼里不過是跳動的金銀,她能在指尖飛快地撥動算盤,將每一筆虧盈都算得清清楚楚。可今夜,她盯著那些墨跡,眼前的字跡卻像是在水中暈開的浮萍,時而清晰,時而扭曲。
在那堆賬冊的邊緣,靜靜地躺著那一塊古玉。
原本溫潤如脂的玉佩,此刻正散發(fā)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幽藍寒光。那道從玉心蔓延出來的裂痕,像是一道被撕裂的傷口,不僅刺眼,更像是某種無形的觸手,正一點點地探入她的意識深處
。
“還有多少……庫存?”蘇綿綿喃喃自語,聲音輕得連自己都聽不清。她試圖強迫自己去核對酒行送到嶺南的供貨單,可每當她的目光觸及那塊玉,整個人便會陷入一種近乎失重般的恍惚。
她抬起手,想去翻動下一頁賬頁,手指卻止不住地戰(zhàn)栗。
奇怪的感覺又來了。就像是有無數(shù)根細微的絲線,正順著她的指尖滲入骨髓,試圖將她的身體與這片土地剝離。這種感覺不是物理上的疼痛,而是一種深及靈魂的撕裂感,她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變得稀薄。
蘇綿綿下意識地緊緊攥住胸口的衣襟,大口地呼吸著。她看著窗外那一成不變的雨景,心中竟生出一種荒誕的錯覺:這雨景是假的,這書房是假的,甚至連她這個蘇掌柜的身份,都不過是一場隨時可能醒來的夢境。
“不是夢,這是真的……”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嘗到了血腥味,才勉強讓自己從那股虛無感中抽離出來。
她拿起筆,想要在那份酒行的年報上畫下一個批注,可筆尖剛觸及宣紙,便猛地定住。
那是一份關于陳年花雕貿易的報表,每一筆數(shù)額都關乎她在這個時代的立足之本。然而,當她看著那些數(shù)字時,心中竟升起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如果明天她就消失了,這酒行歸誰?這賬冊上的萬兩黃金,又與她何干?
更重要的是,慕容辰怎么辦?
這個念頭一浮現(xiàn),胸口就像是被重錘狠狠敲擊了一下,痛得她幾乎窒息。
她想到了慕容辰。想到了他為了護住她,不惜向整個大梁的祖宗規(guī)矩宣戰(zhàn);想到了他為了讓她穩(wěn)住心神,不惜在書房里對她施以那般嚴苛的管教。如果她真的被這塊玉強行拉回去,如果那穿越的引力將她從這個時空徹底抹去,那他會變成什么樣?
他是那個在權力的巔峰上,獨自與天下人為敵的孤狼。如果連最后的慰藉都失去了,他會變成那個真正冷血,真正殘暴,毀天滅地的暴君嗎?
“不,不能走,我不能走。至少我不能現(xiàn)在走,我還沒準備好。”蘇綿綿臉色慘白,汗水沁濕了后背。
她強迫自己低下頭,繼續(xù)去看那一頁賬目,試圖用這些瑣碎的生意去填充那不斷崩塌的現(xiàn)實
“嶺南那批貨,三月下旬啟程,運費增加了兩成……”她小聲念著,卻發(fā)現(xiàn)自己連簡單的加減法都變得遲鈍。那種被拉扯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就像是一雙無形的手,正掐著她的靈魂,試圖將她從這具軀體里拔出來。
她開始發(fā)抖。那是一種連指尖都在痙攣的恐懼。
為了掩飾這種不對勁,她甚至不敢起身,不敢去叫人,只能在這書房的方寸之地,獨自面對那塊仿佛要將她吞噬的古玉。她知道,這玉碎了,意味著那個連接兩個世界的縫隙正在閉合,而她,作為這個縫隙的產物,似乎正在被規(guī)則強制清理。
就在她幾乎要在這無盡的驚恐中沉淪時,書房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沒有預兆,沒有通報。那股熟悉且強烈的壓迫感,如潮水般涌入。
慕容辰踏入書房的那一刻,空氣仿佛都凝固了。他今日在朝堂上應付了一整天那些如同蒼蠅般嗡嗡作響的權臣,此時此刻,眉頭間積壓著深重的戾氣。他一眼就看到了蘇綿綿,她伏在案頭,姿勢僵硬,手里死死攥著那支筆,整個人卻像是一尊失去了生氣的蠟像。
他并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站在門口,目光沉沉地盯著她。
他早就感覺到她最近的不對勁。那種心不在焉,那種看向窗外時仿佛隔著另一個世界的眼神,讓他內心深處那只占有欲的野獸,正在一點點被激怒。
他邁開長腿,走到她身后,聲音低沉得如同壓抑的雷鳴:“賬冊我看過了,你今日批注的這三頁,全是錯的。連簡單的進項都算不平,蘇掌柜,你這心,到底野到哪里去了?”
蘇綿綿猛地一震,那聲音將她從那虛無的深淵里硬生生地拽了出來。她驚慌失措地抬起頭,看到慕容辰正站在身后,那雙鷹隼般的眸子里,透著一種令她心顫的寒意。
她下意識地想要合上賬冊,遮住那寫得亂七八糟的數(shù)字,更想去遮掩案角那塊幽幽發(fā)著藍光的古玉。
“我……我只是有些累了。”她試圖露出一個笑容,卻發(fā)現(xiàn)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慕容辰的視線沒有落在賬冊上,而是落在了她那雙因為恐懼而過度用力,指節(jié)泛白的手上。
他冷笑了一聲。那不是懷疑,而是一種對他無法掌控她的憤怒。他以為她是在疏遠他,以為她在厭倦了這個王府,厭倦了這個為了和他在一起而必須面對的,動蕩不安的未來。
他伸出手,并沒有去拿那本賬冊,而是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強行讓她松開了筆。
“累了?”他低下頭,唇瓣幾乎貼在她的耳廓上,吐出的氣息卻帶著冰雪般的冷冽,“綿綿,你若是把心思都放在這些瑣碎的事上,甚至為了那點生意,連正事都處理得一塌糊涂,那你可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他感受著她手腕處那不正常的顫抖,那不是因為賬目做錯的羞愧,而是一種源自骨子里的,無法言說的戰(zhàn)栗。
他不明白這種戰(zhàn)栗的來源,他只感覺到一種被拋棄的預感。
這種預感,讓他的怒火瞬間燒毀了最后一絲理智。他看著她那雙甚至不敢與他對視的眼睛,心中那股不聽話的煩躁感,化作了一種必須要把她狠狠糾正回來的沖動。
“跟我來。”慕容辰的聲音冷得沒有任何轉圜的余地,他直接扣住她的肩膀,將她從紫檀木椅上拎了起來,不顧她眼底那搖搖欲墜的淚花,徑直朝書房后的內室走去。
書房內的寂靜濃稠得近乎窒息。
慕容辰的手指緩緩從那堆賬簿上移開。他沒有如往常那樣,在發(fā)現(xiàn)蘇綿綿的錯漏后便立即給予懲戒,也沒有因為她那種游離在外的狀態(tài)而大發(fā)雷霆。相反,他靜靜地站著,背著手,目光如鉤,細致入微地審視著眼前這個女人。
蘇綿綿低著頭,呼吸急促得有些不自然。她能夠感覺到背后那道視線,如同一道無形的鎖鏈,將她牢牢束縛在案前。
那塊玉,那塊原本平平無奇的古玉,此時正因為那道深不見底的裂紋,時不時溢出一絲幽藍的寒氣。那種氣息,唯有她能感知到,像是來自另一個時空的冷風,正一點點吹散她與這具身體的聯(lián)系。她在這恐懼中掙扎,想要維持身為蘇掌柜的鎮(zhèn)定,可那賬冊上的字跡卻像是一群受驚的螞蟻,在她的視野中四散奔逃。
“這筆入賬,你寫錯了。”慕容辰開口了。他的嗓音低沉,帶著一股刻意壓制后的平和。
他彎下腰,雙手撐在書案兩側,將蘇綿綿整個人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中。這是一個極具侵略性的姿態(tài),仿佛只要他愿意,下一刻就能將她吞噬。
蘇綿綿身體微微一僵,下意識地想要往后躲,卻被他溫熱的胸膛抵住了退路。
“我……我重算。”她慌忙拿起筆,手卻抖得厲害,墨汁滴落在潔白的宣紙上,暈染出一點猙獰的黑斑。
慕容辰看著那一團墨跡,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暗流。他分明看到了她那一瞬間的驚慌,看到了她看向那塊玉時眼底一閃而過的絕望。
他不是傻子。在這京城翻云覆雨的權力中心,他見過太多背叛,見過太多虛偽。可唯獨眼前這個女人,她的疏離不是因為背叛,而是一種……不屬于此地的疏離。
他多想一把掐住她的下巴,逼問她到底在藏什么秘密。他多想把她關進暗室,不讓她看那塊玉一眼,讓她只能看自己,只能想著自己。那一瞬間,他心中涌動著暴戾的破壞欲,他是攝政王,在這大梁,沒有什么東西是他得不到,掌控不了的。
可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她顫抖的肩頭時,他生生忍住了。
他在害怕
是的,堂堂攝政王,此刻竟在這方寸之地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他害怕這股強硬的占有欲會成為推開她的最后一把力,害怕那種粗暴的管教會讓他親手把她推向那個他看不見的虛無空間。
“綿綿。”他輕輕喚了一聲,那稱呼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妥協(xié)與柔情。
他并沒有去懲罰她,反而伸出手,極其輕柔地覆在了她那只顫抖的手背上,將那支搖搖欲墜的毛筆緩緩放下。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帶著一種近乎病態(tài)的憐惜。
蘇綿綿被他的觸碰驚得縮了一下,隨即卻又因為感受到他掌心那股真實而灼熱的溫度,而漸漸軟了下來。
“別怕。”他低頭,唇瓣貼著她的耳廓,那是他最擅長的,用最溫柔的姿態(tài)去構建牢籠的手段。
“我沒怕。”她強撐著,聲音依舊帶著細微的顫動。
“你在怕。”慕容辰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語氣里帶著一絲嘲諷,既是嘲諷她,也是嘲諷自己,“你怕我,怕這些賬本,怕這王府,甚至怕……怕我看出你在想什么。”
他緩緩繞到她身前,逼著她抬起頭與自己對視。
在看到她眼底那份強行壓抑的悲傷時,他的呼吸滯了一瞬。那是一種屬于過客的悲傷,仿佛她隨時都會如風中殘燭般熄滅。
慕容辰心中翻涌著狂濤巨浪,他渴望用權勢,用身體,用一切手段把她固定在這里。但他更清楚,如果此時他選擇逼問,選擇以暴制暴,他可能會永遠失去她。
他必須忍。
哪怕這忍耐讓他如火焚身,哪怕這占有欲讓他幾近發(fā)狂,他也要扮演好一個耐心,深情,甚至有些縱容的丈夫。
“這段時間,你太累了。”他忽然改變了態(tài)度,聲音低柔得令人心碎。
他并沒有責怪她的錯漏,而是自然而然地拿過那本賬冊,修長的手指快速地在上面修正了那處錯誤。動作干脆利落,不帶一絲拖泥帶水,仿佛這只是順手的一件小事。
“這些賬,明早再看。如果你不想做,我可以讓賬房的人來處理。”
他轉過身,從一旁的紅泥火爐上端來一碗溫熱的參湯,用湯勺輕輕攪動。
蘇綿綿呆呆地看著他。
曾經那個以權壓人,稍有不順便以體罰懲戒的慕容辰,此時此刻,竟然在為她煲湯,在為她遮掩錯誤。這種極致的溫柔,比方才的威壓更讓她心慌。她從這溫柔中嗅到了一種更加深沉的,更為可怕的監(jiān)視。
他是在試探。他是在用這種極致的包容,來測試她的反應,來逼她露出馬腳。
“王爺……”她接過那碗參湯,指尖觸碰到他的指腹,冰冷得可怕。
“怎么?”慕容辰挑眉,眼底沒有一絲波瀾,“你是想問,為什么我今日如此好說話?”
他沒等她回答,便又輕笑一聲,俯下身,鼻尖輕輕蹭了蹭她的臉頰,“我是怕我再逼你,你會更想逃。綿綿,我慕容辰這輩子,見過無數(shù)想要我命的人,但你是唯一一個,讓我感到恐懼的人,如果你離開我,我怕我會死。”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沙啞的,近乎脆弱的低語。這番話,沒有怒吼,沒有威脅,卻比任何嚴厲的管教都要令人驚心動魄。
蘇綿綿握著湯碗的手指狠狠地抖了一下,滾燙的湯汁濺在手背上,她卻感覺不到疼。
他看出了什么。他分明什么都看出來了,但他卻選擇了一種更殘忍,更細膩的方式來豢養(yǎng)她。他不再試圖通過體罰來強制矯正她的離心,而是選擇用這份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愛,將她的余生鋪滿荊棘。
如果她說她要走,他或許真的會毀掉這江山,但也絕不會放她離開。
“我……我知道。”她低下頭,喝了一口那濃郁的參湯,卻嘗不出任何滋味,只覺得那是透著苦澀的,帶著枷鎖的藥。
慕容辰看著她順從地喝下湯,嘴角露出了一抹極其滿意的笑容。
他抬手,溫柔地擦去了她嘴角的湯漬,順勢在她的唇瓣上流連了片刻。
“明日我要進宮面圣,關于立后的事,我會讓禮部加快進度。”他不動聲色地拋出了這個足以改變她命運的消息,目光卻時刻關注著她的反應。
“好。”
蘇綿綿看著他的背影,手中緊緊攥著那一塊滾燙的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