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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最后,她猛然清醒,逃也似地離開了。
事后安玨想了又想,不是不后悔的。
她痛恨自己一時半刻的軟弱,什么孤魂野鬼漂泊無依,多會自我包裝欺騙啊。
說穿了,她就只是沒有一套屬于自己的房子,才會差點腦袋發熱想找依靠。
于是很快,她就去建新區定了套兩居室。戶型不算好,但坐北朝南,通風也好。
好到永遠永遠,也無需再把燃燒的蚊香放到斗柜上。
誰知無論安玨怎么勸,奶奶都不同意搬來。
這兜頭一盆冷水潑得安玨措手不及,其后就是無盡的委屈。
怎么可能不委屈,這些年她一刻也不停,真的很辛苦。
摔完手機,她又抱著枕頭大哭,哭完請了兩天假,第三天還是灰溜溜地去上班。
這個社會給一個普通人的任性期限,就只有這么長。
可剛回公司,安玨的生活就變了天。
先是為了搶占小組項目,曾把她背去醫院的室友同事,曝光了父親的舊案。
而后她已購期房爆雷,登上了嘉海晚報頭條。催繳房貸的電話打到公司,她不得不辭職。
再然后,她拜托過去在梁錚門下學琴的同期介紹調音客源,卻碰到了別人的利益圈,被誣陷弄壞名琴,告上了民事法庭。
她不怕打官司,又不是沒打過。可奶奶收到傳票后受不住刺激,住進了醫院。
那天剛好趕上春運,安玨買不到車票,打車加錢都沒人接單。
萬般絕望時,一輛跑車停在她面前。
回潭州的路上,安玨沒和盛泊聞搭話。
只是下了高速要走一大段泥濘路,車子顛簸得很厲害。跑車后視鏡上掛著的藥師佛劇烈搖晃,安玨下意識地伸手撈住。
當初因火災受損的皮肉基本恢復,夜色濾鏡下算得上無可挑剔的一雙好手,骨骼卻翻折出怪異的弧度。這令盛泊聞想到他曾在新德里看過的朱羅王朝濕婆像,起舞時手印有種殘缺的神性,畸形而詭麗。
到了醫院,安玨道完謝下車,回頭卻撞見盛泊聞神色有異:“怎么了?”
他的視線從她雙手移開,隱約一笑:“沒什么?!?
處理完奶奶的病情,安玨回到嘉海,就收到了鋼琴原告方的通知。
又過了兩個月,爛尾的樓盤被大地產商接手,竣工交付日甚至還能提前。
人們常說禍不單行,安玨也沒有忘記前頭還有一句,福無雙至。
當她站在全新售樓部前,看到地產商印著庚泰title的暗金文字,就全部明白過來了。
于是再次和盛泊聞見面,是安玨主動邀請。
既然是她邀請,地點就不是什么頂級會所。最后選的是一家人均近千的意式餐廳,安玨變得局促,喝湯時勺子漏在餐布上,用手慌忙揩去。
盛泊聞放下湯勺,將濕巾遞出。
安玨沒接,卻是叫他:“盛公子?!?
他手一頓:“叫名字。”
安玨沒聽見似的,將一份準備好的合同遞出:“盛公子,謝謝你又一次幫了我。我知道人情不能以金錢等價換算,但我還是想這么算。那套公寓算我租了你的,合同我寫好了。至于以后,我希望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盛泊聞笑起來,人和姿態都是一派儒雅完美。他抬手讓侍者重新上一碗湯。
湯端上的同時,隨行秘書也進來遞上一份文件,放在了安玨面前。
“你大概不知道,你買的建新區公寓,原房地產背后最大投資機構是潭州港務?”
安玨身子一顫。
這樣的反應,自然在盛泊聞的預料中:“他們掛靠城投中標,回扣吃了不少,但資金鏈還是斷了,假賬甚至做到了庚泰財務部——庚泰已把證據遞交給經偵,涉事高層上周剛被批捕。在這其中,這個人你應該認識?!?
他翻開的文件,正好停在人員照片資料頁。
要不是看到名字,安玨都要認不出盛嘉妍了。
還在明中時,盛嘉妍化暗系濃妝,鉚釘腰帶大波浪,一身哥特風blumarine,沒人敢惹。
可在集團公式照上她裝束正統,光鮮優雅,高位強人當得,傲骨賢妻也當得。
無論盛嘉妍從前做過什么,都可以洗白得毫無痕跡。
若不出意外,像她這種出生就在羅馬的人,人生注定一片坦途。
只不過,她不出意外地出意外了。
安玨沒那么高尚,只覺得痛快,卻也只有一瞬痛快。
盛嘉妍并非因為她欺壓過的人而落馬,像那些無家可歸的維權住戶,像過去被霸凌過的同學,也像安玨。
打垮她的是比權力更大的權力。
現實沒有那么多鮮衣怒馬,很殘酷。
資料往后翻,安玨又看到了港務董事長的資料。
照片上的中年男人鷹視狼顧,多看一眼都有些不舒服。
這場多位高層卷入的貪.污案,他安然無恙。盛嘉妍的叔叔,依舊是港務集團雷打不動的董事長。
那么只要日后他運作一番,將親侄女取保候審,外放他省然后重新上位,都很正常。
盛泊聞留意到安玨長久的沉默:“有什么不滿意,你說?!?
安玨搖頭,恩怨久遠,窮寇莫追:“沒有了?!蓖A似?,又說“謝謝你?!?
她又欠了盛家一份天大的人情。
文件合上,秘書和侍者一并退出,餐廳包廂的門關閉,厚重的皮質隔音帶吸納了所有聲音。
廂內只剩刀叉碰在陶瓷器皿上的動靜,如碎石入水,有聲又似無聲。
安玨心底的不安,也在漣漪般一點點擴大。
盛泊聞放下餐具:“你還有什么話對我說嗎?”
安玨搖頭:“沒有了?!?
“那正好,我也有件事要和你說?!笔⒉绰勍A似?,“他最近,會回國?!?
不用點出人名,安玨的呼吸頓時停住。
抬起臉,她看見盛泊聞眼底,仿若一片琉璃世界。
可凈土里住的不是藥師佛,卻是他自己。
而她無處遁形。
盛泊聞繼續說明:“這次他時隔多年回國,明面上是為酒店品牌備案,但真正目的是什么,你知道的?!?
安玨朦朧一震,僵了會兒才說:”就算我們見面了,也不會改變什么的?!?
盛泊聞搖頭:“你不了解盛家。對我父親而言,不聽話不受控,比做錯事做壞事要嚴重得多。這些年父親對他一直不放心,如果發現他還是忘不掉潭州舊事,怕是要動怒。即便他這些年再努力,成為棄子也只是一句話的事?!?
這些年,安玨始終沒有在盛泊聞面前提到襲野。
她不想成為他的軟肋,也不想讓他有任何后顧之憂。
可聽到今天這番話,她還是一瞬破功:“那我能做些什么?”
“讓他找不到你,離你越遠越好。”
“好,我可以走。但多遠才夠?”安玨挺務實地和他商量著,“如果國內不行,出國的話,冰島?阿根廷?哪個更遠?不過我總得考慮,是否能承擔相應的生活費用?!?
盛泊聞的生活里就沒有這么現實的人,難免感到有趣:“這個問題你不用擔心?!?
安玨搖頭:“不找你借錢了吧,已經欠太多了。”
她也不可能找倪稚京幫忙,牽涉到盛家,只會給好友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
但安玨誤解了盛泊聞的意思,他疊好餐巾擦拭手指:“不,我的意思是無論你在這地球上走到哪里,他想找到你,都能找到?!?
“那我總不能上太空吧?”
盛泊聞笑出了聲。
笑完了,他才說:“現在只有一個辦法了?!?
安玨腦海里驀然飄過“殺人滅口”四個字,但還是裝得很鎮定:“……什么辦法?”
剛問完,盛泊聞就像上次在會所那樣,再次朝她伸出了手。
“這樣做是幫他,也是幫我?!?
安玨一下明白了。
這是一場各取所需的合作。只有名義上和盛泊聞在一起,她對襲野而言,才是最遠的距離。
也是最安全的距離。
即便這場假戲會讓襲野死心,讓他憤怒。甚至她會成為盛泊聞用以制衡弟弟的砝碼。
但安玨知道兩害相權取其輕。
所以這一次,她也將手放進盛泊聞的手心,結成一個牢不可破的手印。
“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