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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辭掰著手指,可他只有十根手指,算上穆梁的手指,也才二十根。
曾經(jīng)驚艷絕倫的數(shù)學博士,被譽為數(shù)學界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青年學者,認真地掰著手指演算著一道小學數(shù)學題。
恒溫浴缸不斷蒸騰出溫熱的水汽,浴缸中的身軀,傷痕累累,肋骨上青紫一片,柔軟的布巾擦過,伴隨著安辭微微的瑟縮,穆梁眸光微閃,抬手擦去眼角脆弱的淚意。
感受著安辭撫摸著他的眼睛,溫熱的水珠落到他的眼皮上。穆梁抬眸,安辭的一雙眼波光粼粼,他說,“你人真好,你為什么對我這樣好呢?”
因為你是我的愛人,曾經(jīng)深愛過我,卻被我的自私、狹隘、陰暗所傷害的,全世界最無辜的人。
和你在一起,并非出于對往昔過錯的補償,只是因為愛你,想見你,想和你重新開始,想和你共赴白頭。
曾經(jīng),至少昨夜,穆梁還懷揣著一個天真而愚蠢的想法,他說出自己的心意,認真地剖白自己,就會獲得安辭的原諒,若是安辭還不能原諒他,至少他的真心實意也能夠賺取一絲一毫的同情。
可現(xiàn)實與他的想象差距太大。
漁村逼仄骯臟的小窩棚里,蜷縮著的瘦弱青年,那個害死他父母的兇手的兒子,落得這樣狼狽不堪的下場,生來就背負著原罪的人,在他的步步為營與刻意忽視之下,先是被扣上了學術(shù)不端的帽子,敗壞了名譽,后來又被迫中斷了學業(yè)。
學業(yè)、婚姻和生活,他所擁有的一切,都基于巨大的謊言,在絕望與痛苦中,尋了死路......現(xiàn)在甚至連清醒的神志也難以維持。
他應(yīng)該大笑,應(yīng)該歡樂,甚至應(yīng)該開一杯慶功酒,向已經(jīng)逝去的父親說一聲,我成功了,你的仇人死去了,又成功地將仇人唯一的孩子玩弄于鼓掌間。
可是他不能。
他的膝蓋不由自主地沉在泥濘中,他的聲音因為極度悲傷而哽咽,手腕上流出的血將幾天沒有更換過的襯衫染成紅色,他哽咽地說,“安辭,跟我回家吧。”
他會找最好的醫(yī)生、用最昂貴的藥物,所有的污名都被洗清干凈,他甚至已經(jīng)辦好了復學手續(xù),只要安辭回來,一切都可以恢復原樣。他可以重新回到學校,可以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在自己感興趣的領(lǐng)域成就一番事業(yè),用自己喜歡的方式度過余生。
可面對穆梁認真的剖白與承諾,那個滿身臟污,蜷縮著團成一團的青年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安辭在抵觸著他。
與其說是抵觸他,不如說,安辭已經(jīng)厭棄了曾經(jīng)那個愛他愛得卑微、幾乎毫無底線的許安辭。
所以,他才那般決絕,好不留念地向前邁出那一步。甚至在他失去了記憶后,這種根植于骨子里的恨與厭惡依舊存在著。
被蒸騰的水汽迷了眼睛,安辭慌了神,伸出手笨拙地替他擦拭眼淚,他說,“阿豪哥哥說,我長得像你的妻子。”
“別哭啊.....你給阿豪哥哥治病,我很感激的。所以我會努力扮演你的妻子,回報你的恩情。”
青年認真地望著他,模樣已褪去了曾經(jīng)的青澀。可此時,這雙暗淡的眼眸,卻漸漸和記憶深處的一雙眼重疊融合。
十八歲的許安辭站在他面前。
“你能資助我,讓我有機會接受這樣好的教育,我很感激......可是很抱歉,我們之間差距太大,無論是財務(wù)、地位,我們之間的階級差距無法跨越,對于您的表白,很抱歉我不能答應(yīng).....不過我可以給您打工,回報您的恩情。”
記憶中的許安辭,帶著幾分書生氣,對于他這個資助人突如其來的表白,嚇得連退兩步,白凈的臉頰緋紅一片。少年雖然內(nèi)斂羞澀,但眼神中卻帶著一絲凜然的傲氣與堅定。
而不是和眼前人一般,毫無生機的瘦弱,缺乏血色的唇瓣,眼神不見了往日的靈動,只剩下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謹慎與無措。
都是他的錯。穆梁想,他是何其殘忍,將那個深愛著自己的許安辭殺死,又用無用的懺悔與遲來的真心,企圖將人拼湊成從前的樣子。
安辭不明白,這個人幫自己洗個澡,為什么會有這么多傷春悲秋。
今天他在車上坐了許久,這個叫做穆梁的男人,一直試圖尋找各種話題與他搭訕。一開始,他心中抵觸又恐懼,后來他便沉沉地睡了過去,醒來時,他正枕在穆梁的大腿上。
穆梁的眼神里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額頭上的紗布滲血,一定很疼,可穆梁卻并沒有因為自己用咸魚打他的事情生氣。
所以,安辭不再害怕他了。
安辭披著厚實的浴巾,在偌大的別墅里轉(zhuǎn)悠。這間大宅子里房間多,傭人也多,六個還是七個,安辭記不清。只有一個傭人他記得住,是個笑起來很甜,臉上長著小雀斑的女孩子。女孩說她叫小媛,為了勤工儉學才來這里做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