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觥籌交錯中,崔頤心中忽然冒出了個這樣的念頭。
……
六月末,家家戶戶都用起了冰,不僅是屋子四角擺滿了一個個冰鑒,挨著主人休息的床榻邊更是不會遺漏。
有了這些冰,月安舒服了許多,換上了干爽的寢衣,飽飽地用了晚食。
想著待會崔頤會回來,她還有要緊事要同他商量,兩人少不了要同處一室,她得注意些自己的穿著才行。
畢竟不是真夫妻,真穿著單薄的寢衣在人跟前晃不合適,月安在崔頤來前換了一身得體的衣裙,等入睡了再換回寢衣。
至于日后的相處之道和這道契約的穩固,正是月安即將要同他商議的。
換好衣裙,月安將枕下裝著兩綹頭發的錦囊摸出來,仔細辨別拆解了兩人的頭發,分別裝開了,讓綠珠放進妝臺的抽屜里,想著待會將崔頤那份給他。
她想結發為夫妻的人可不是崔頤,同理,崔頤也是如此。
沒一盞茶的功夫,就聽外面傳來了動靜,月安讓綠珠將她隨身嫁妝箱籠中的那個黑色小匣子拿過來,她人在書案前落座。
房門嘎吱一響,少年郎清瘦但挺拔的身形映入眼簾,然后便是對方因為酒水而暈紅的臉。
“去廚房端碗二陳湯來。”
今夜要談的事十分要緊,月安不希望對方糊里糊涂的,二陳湯可醒酒清神。
“多謝。”
說不意外是假的,崔頤沒想到進門還會得到溫氏的關懷,盡管只是一碗二陳湯。
以往只有母親會如此待他,如今多了溫氏,崔頤只覺得陌生又新奇。
心中微燙,他道了聲謝,走了過去。
心神回攏,崔頤才發現自己剛剛忽略的事,溫氏身上的鳳冠霞帔沒了,換做平日的衣裙,鬢發微濕,空氣中也殘留著飯菜的咸香味。
崔頤眉頭一蹙,不悅道:“未等我回來便沐浴用飯,這不合禮數。”
并沒有什么斥責的話語,語調也沒什么起伏,但月安知道他又要開始了。
盡管認識不久,但月安已經領教過這人有多古板,事有多多了。
揮退了多余的下人,只留下綠珠一個,月安笑意不減,隨性道:“哪里要為一點虛禮為難自己,那豈不是太傻了?”
“何況咱們又不是什么正經夫妻,何必去為這些小事較真。”
“崔郎君說是與不是?”
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而且這番話崔頤也無法辯駁,他看著小娘子笑吟吟的面容,若他還揪著,倒像是他較真了。
無奈,崔頤沉默了幾息,只得回了句言之有理。
“崔郎君請坐,我有事要同你商量。”
恰好此時二陳湯也送來了,崔頤一口飲下,在月安對面落座。
“溫娘子要同崔某說什么?”
潘樓那日的話語仍舊縈繞耳畔,崔頤記得溫氏說過,自己不必對她負夫君的責任,她也不會盡妻子的義務。
所以,大概,按著崔頤的理解,今夜應當不會有洞房花燭夜,更沒有什么夫妻間的周公之禮。
雖然這樣推測著,但進門前,崔頤還是難免緊張,怕是自己想錯了。
所以當溫氏開口時,崔頤十分好奇她將要說的話。
只見她那婢女捧出來了一個匣子,放在書案上,溫氏笑著打開,取出了里面兩張布滿了墨跡的紙張。
還是桃花箋。
上面是比花箋更清秀漂亮的簪花小楷,一眼看過去讓人賞心悅目。
崔頤的字很好,自小也是勤于書法,也一向欣賞有一手好字的人。
他下意識想開口稱贊一句,但唇還未張開,對方便搶了過去。
“崔郎君還記得那日我們在潘樓立下的契約嗎?我并非懷疑崔郎君的德行,只是覺得既是契約,那便應當有契書才更合規矩。”
“我在家草擬了一式兩份,崔郎君還請看看,若有不合適的地方咱們再改一改。”
崔頤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份契書上,有些愣怔。
他壓根沒想到溫氏還特地準備了契書,十足的商賈做派。
這本沒什么,但若是將貨物換成婚姻,便有些荒誕怪異了。
崔頤覺得心田中兩股思緒在糾纏,但最終是那縷荒誕的思緒占據了心田。
自打遇見了溫氏,他見識太多怪誕了。
一目十行,崔頤幾息間將紙上的內容掃進了眼,思索起來。
跟上回在潘樓說得大差不差,兩人做個表面夫妻,在外人面前維持好基本的體面,但私下里無需盡夫妻責任義務,井水不犯河水。
一年后和離,若有計劃外的變動也可提前。
然后就是平妻……
“為何是三月后助平妻進門?”
月安一瞧他那臉色,還以為是嫌自己定的時間太慢了,她無奈解釋道:“這已經是最快的時間了,凡是體面人家,須得娶妻一年后方可迎新人入門,念著她是平妻,你我又不是正經夫妻,我便將其縮短至三月,已是最快的了。”
“且先不提三月你爹娘是否情愿,我爹娘見你娶平妻必定惱怒不滿,因為我爹娘真將你當女婿,不過我會努力穩住他們。”
“再快便有些困難了,崔郎君想一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崔頤面色有些黑沉,不過并不是月安想的那回事。
“溫娘子誤會了,我是覺得時間快了些。”
崔家家風是男子年過四十而無子便可納妾傳承后嗣,若他不必追尋道義,只要他所娶的妻子在他四十歲前給他誕下男丁,崔頤便會如父親那般只他母親一個。
這樣家宅清凈,他也不必分神去應付多個女子,他覺得甚好。
但如今這樁婚事來得荒唐復雜,他只得暫時拋棄以往的規矩,舍小為大。
然一看到三月迎平妻,崔頤下意識還是覺得快了些。
再轉念想想,眼前的妻子不是真正的妻子,他也確實不能讓平妻等個幾載再進門。
雖然快了些,但也說得過去,因而沉吟了幾息又道:“崔某無甚意見,就按著溫娘子的契書來吧。”
月安聽他說快了,露出意外的神色來,她還以為崔探花恨不得越快越好呢。
還算是個體面人。
松快地笑了笑,月安繼續道:“那行,若無異議,咱們便在契書上簽字畫押吧。”
拿出早早備好的筆墨印泥,月安自己現在兩份契書上干脆利落地簽名畫押完畢,然后將契書推到崔頤面前。
“崔郎君請。”
崔頤目光凝在契書左下落筆精巧秀氣的名姓,忽而抬頭瞥了一眼,沒忍住道:“溫娘子當真是奇人。”
說完,也在兩份契書上落了名姓和指印。
目的達成,月安只當崔頤是在夸她了,笑呵呵地拿走其中一份,留下一份。
“如此便好了,契書一人一份,崔郎君收好自己那份便是。”
崔頤神情清淡地點了點頭,將契書折好放入了衣袖中。
月安將手頭的事忙完,便想起了被她分開收起來的頭發,同崔頤說了一聲稍后,她便去抽屜中將那只鴛鴦錦囊取出來遞予崔頤。
“這里只有崔郎君的東西了,還是交由崔郎君保管吧,日后留予佳人。”
崔頤認出了這是剛剛裝著兩人一綹發絲的錦囊,將話入耳,無需去瞧,崔頤便知溫氏已經取走了自己那綹。
崔頤不得不承認,溫氏當真是個界限清晰的盟友,連他都未曾想到的,溫氏卻都一一想到了。
“嗯,溫娘子心細如發。”
將錦囊收下,崔頤似感慨似稱贊,淡聲道。
大事謀定好,接下來便是眼前的洞房花燭夜該如何應付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