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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兗州城, 一個叫做白石的小縣。
崔頤帶著仆從徒步走在郊外,環繞著他的是帶著寂寥的秋意。
此次官家授命他來督察州縣,命他探訪民情, 崔頤覺得想要看到最真實的民情,就應該低調著來。
父親教導過,那些州縣長官, 若是真正清廉的還好, 就怕是遇到那些藏污納垢的,知道你來, 必得將門庭裝飾得干干凈凈, 蒙蔽你的雙眼。
待你走了,便繼續魚肉百姓, 搜刮民脂民膏,讓地方百姓苦不堪言。
既然帶著官家的厚望來一趟,崔頤自然不能白費了,因而他此番算是輕裝簡行,沒有透露自己督察御史的身份,更沒有去知州府門前晃。
直接深入百姓腹地,也就是尋常市井鄉村,才能最真實準確地獲得民情。
這是他抵達兗州的第五日, 也是崔頤巡查的第八個村舍。
裝作游學且采集州縣風物的書生,崔頤從此地百姓口中打探到了不少實情。
又是一個苛待百姓,貪污斂財的縣令。
官家明明下達的稅令是十稅一,但這里卻到了十稅三, 不僅如此,人頭稅本是二十歲的丁男繳納,但這里卻提前到了十八, 導致百姓糧稅與人丁稅沉重。
崔頤不動聲色,一一記下,待回去將這些記錄都呈與官家,由官家出手將這些蛀蟲拔除。
拒絕了熱情的村民留飯,崔頤面色沉重地從村舍中出來,同書玉行走在村間小道上。
崔頤雖是文臣,但自小也是習武練劍,騎射俱佳,十七那年更是可以提劍斬狼,并不是那等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然連日來的到處奔波還是讓人有些疲憊,再加上總探查到這些讓人不快的消息,崔頤更是心中疲累。
“郎君別動氣了,待我們回去都稟報給官家,到時這些壞官就會得報應,換一批賢良的上去,百姓就能脫離苦海了。”
書玉跟著郎君到處跑,自是知道自家郎君的愁苦,在旁邊出言安慰后,將水囊遞過去道:“走了那么久,郎君一定口渴了,喝口水吧。”
崔頤接過水囊咕嘟咕嘟飲了幾口,遠望了一眼四下枯黃寂寥的秋景,驀地想起剛與溫氏成婚時,還是一片花紅柳綠。
猝不及防想起溫氏,崔頤心下也是一怔,隨即緊抿了唇,又灌了一口水。
但思緒就像是紛亂的柳絮,飛起來是沒法控制的。
崔頤不由得繼續發散,想著溫氏如今在家中做什么。
他離開了,想必溫氏更加肆無忌憚了吧?
大概又是今日去看她那鋪子,明日和福嘉縣主出去,后日再回娘家。
反正不會沒事干。
正胡思亂想著,身后一駕驢車經過,一對老夫妻坐在上面,看著似乎在拌嘴。
看見崔頤帶著書玉走在路上,熱心道:“小郎君是不是也要進城,我們這車子還有地方,可以載你們一程,上來吧。”
兩個老人生得慈眉善目,一番話滿是熱忱。
崔頤本不想麻煩別人的,奈何兩個老人實在盛情,加上長隨書玉看起來累壞了,用祈求的目光看著他,崔頤便只好應下了。
他出身富貴,降生那一年父親便是開封府判官,外祖是國子監祭酒,朝中清要文臣。
雖不比什么鳳子龍孫,但也是清貴官宦家養出來的郎君,哪里乘過驢車這等,不習慣的同時也有幾分新奇。
那對老夫妻話密,上了驢車后很快就同崔頤主仆兩人搭起了話。
“小郎君是哪里人,今年什么年歲?”
老夫妻兩人打老遠就看見了路邊趕路的小郎君,那模樣氣度,一瞧就不是尋常小子。
活了這么大歲數沒見過這么標致的小郎君,這要是生在他們村子里,怕是丫頭們什么都不要都得點頭嫁過去。
他們家的驢車時常搭行人,因而見到這小郎君也就熱情招呼上來了。
崔頤搬出他事先準備好的說辭,言說自己是汴梁來游學采風的學子,路過此地,又將自己的年歲說來。
那老婆婆一聽,感慨道:“汴梁來的讀書人,怪不得瞧著不似咱們尋常人,才十八,果然是個年歲輕的小郎君,想當年我和我家老頭子也差不多是這個年歲成的婚。”
一說到這個,老婆婆又趁熱打鐵問起來了。
“小郎君娶媳婦了沒?”
被問到這個,崔頤莫名愣了一下,還是身邊書玉飛快道:“娶了的,娶了的。”
崔頤反應過來,也點頭應道,只那臉色清淡,看不出多少歡喜。
“上月剛成的婚。”
就算是假妻子,也是妻子,崔頤無法去否認。
那老頭子也說話了,看著崔頤那淡漠的臉色,饒有興趣道:“那便是新婚燕爾了,可小郎君怎么瞧著不大高興,尋常小子剛成婚,提到媳婦都眉開眼笑的,是不是臨走前和媳婦吵架了?”
崔頤唇角抽了抽,嘴上淡淡道:“并未。”
但他得了溫氏的香囊,她怕是有些不高興的。
想到這,崔頤下意識摸了摸袖口的暗囊,那里頭裝了些零碎物件,有母親給的平安符,也有那只香囊。
老兩口卻不信,只覺得是這小郎君要面子嘴硬,笑呵呵道:“有什么,夫妻間吵架拌嘴都是尋常事,你瞧我們兩口子,從少年到如今,不還是吵吵鬧鬧的,幾乎每日都得拌幾句嘴,今晨就是,這死老頭子又忘了晾衣裳,被我罵了幾句。”
“夫妻間哪有一點摩擦沒有的,若真一點沒有那就不是真夫妻!”
夫妻間一輩子沒拌過嘴的話,這世上只兩種可能。
一則是,兩人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從里到外,沒有半分區別,那也就沒有任何分歧了。
但這怎么可能,世上連兩片完全相同的樹葉都尋不到,又怎會出現分毫不差的人?
二則是,其中有一方一輩子都在忍,事事以另一方為準,半分不違拗。
然那樣算什么夫妻,奴仆對主子都不一定能這樣,夫妻過成這樣實在沒意思。
老婆婆的話勾起了崔頤的興趣,他好奇追問道:“會拌嘴的便是過日子的真夫妻嗎?”
崔頤不太理解,他是頭一次成婚,而且還成了一門生意,無法給他提供任何經驗。
老兩口篤定回道:“那自然,要是吵都不跟你吵,那才沒救了,說明人家不想要你了。”
崔頤聽得稀里糊涂,心里更是亂七八糟的。
驢車行走在小道間,驢子偶爾喘出渾厚的氣流,車輪軋在干燥的泥土地發出細碎的聲響。
兩個老人家健談,又同崔頤閑聊了幾句,崔頤也句句有回應,一時氣氛融洽。
老兩口今日去縣城有兩樁事,一是來醫館買些膏藥,老頭子的腿一到風雨天就要疼,上次的膏藥用完了,這不再來添置些。
二則是將家里母雞下的蛋送給嫁到縣城里的大孫女,大孫女正在坐月子,雖然早先送了雞鴨肉過去,但多補補總不是壞事。
到了縣城里,崔頤帶著書玉下了驢車拱手告辭,就聽老兩口最后叮囑他。
“剛成婚就別到處跑了,多在家陪陪媳婦,不然人在家里不知多念著你,怨著你呢。”
崔頤不可置否,淡笑著應著話,心里頭想得卻不是那么回事。
溫氏哪里會念著、怨著,怕是高興還來不及,甚至是恨不得他不回來吧。
不對,至少一年后得盼著他回來。
崔頤心中嗤笑了一聲,將溫氏掰扯得明明白白的。
但面上還是淡笑著回道:“就快回去了。”
告別了老兩口,崔頤帶著書玉在縣城中行走,路過了一個剛開張的金玉鋪子,店里的小伙計眼力好,打遠就看見了主仆兩,那雙伶俐的眼睛在崔頤身上上下一打轉,便知這是能耗得起的貴客,立即熱情地招呼了起來,就差將人往鋪子里拽了。
“郎君郎君,今日咱們新鋪開張,不妨來瞧瞧咱們鋪子里的首飾,款式全都是咱們鋪子東家親自設計的,包管樣式別致,新穎不重樣,在兗州那是獨一份!”
“郎君要不要進去瞧瞧,權當捧個人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