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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里是一片大雪,前面是崔頤的背影,他一直往前走,月安一直在后面追。
也不知他做什么去,也不等一等她,眼看著就要淹沒在風雪中。
月安一直追,但怎么也追不上,腿像灌了鉛一樣,只能眼睜睜看著前面的人影消失。
“別走!”
一聲驚呼,月安從床上坐起,再睜眼已是天光大亮。
她面色發白,驚魂未定。
……
第二日,二嫂便動身去宮中打探消息,但結果不大好,接連三日皆被拒之門外。
說是皇后圣人的意思。
溫家人聚在一塊,神色難免凝重。
“事情不大對勁,我嫂嫂平時不是這樣的,她雖出身欠些體面,但為人正直,是非分明,并非奸邪性子,因此我與嫂嫂多年來關系不錯,她竟阻攔我面見兄長,這其中定有貓膩。”
德慶不信皇后嫂嫂真的想趁著兄長臥病在榻弄權,排除異己,但一時又無法探知真相。
“或許,圣人確實憎恨那些整日喊著要廢黜她的臣子,要借機清理也不無可能。”
溫景安說道,引來妻子一瞪眼,德慶執著道:“你別亂猜,我嫂嫂不是那等人!”
溫景安從來都擰不過妻子,搖搖頭表示認栽。
溫敬嘆氣道:“無法面見官家,這事便只能耗著,為今之計只能先托關系照料一下崔家,免得他們一家人在里面受苦。”
月安同他們不一樣,熬了三日,她現在最想做的事是見他一面。
她想親眼看看崔頤如何了。
午后,她乘著軟轎來到了皇城司,遞了許多銀錢,想要讓守衛通融一下讓她進去瞧瞧。
但守衛嚴苛的緊,無論多少錢都不為所動,月安只得回去。
路過齊國公府,她想起潘岳似乎在皇城司當過差,她心念一動,偷摸將潘岳約出來了。
興高采烈來赴約的潘岳得知月安是為了崔玉而來,先是垮了一下臉,又掬起笑半是試探半是玩笑道:“我若幫了你這個忙,日后我來你家提親你能答應嗎?”
迎著潘岳期待的笑臉,月安的回應則艱難極了,苦著臉道:“衙內就別為難我了,婚姻大事……”
潘岳心中嘆息,知道事情不能全都如自己所想,于是哈哈笑道:“開玩笑的,緊張什么。”
“你這個忙我倒是真能幫得上忙,先回去等這吧。”
月安萬分感激,滿心期待地回到家中,靜靜等著潘岳來消息。
翌日,潘岳那邊就說安排好了,月安立即急匆匆出門了。
林婉看著步履匆匆的女兒,笑著同兒媳道:“看來也不是沒有情意嘛。”
長嫂楊氏也笑道:“人心都是肉長的,只要對方用心,妹妹又怎會毫無所動呢?”
林婉嘆息道:“既如此,只希望崔家能渡過難關吧。”
來到約定好的潘樓,只聽潘岳說讓她喬裝一下再進去,扮作大夫身邊的小藥徒,跟著看診的大夫一道進去。
“他受傷了?”
月安接過那套男裝,蹙眉問道。
潘岳嘖了一聲,心中酸澀道:“沒錯,呂相那人想讓崔家就范,少不得讓人吃些苦頭,不過應當不會要人性命,這不是傳了大夫,正好來了機會,我跟大夫還有皇城司交好的同僚通好氣了,你只管跟著進去便好。”
“但是得給你的臉整一整,不然一抬頭就能被看出是個漂亮小娘子,那就壞事了。”
潘岳讓人送來了些畫眉用的石黛,將月安的膚色弄黑了不少,眉毛加粗,還在面頰上添了一片雀斑,才讓月安過去。
皇城司牢獄名不虛傳,只是剛進去月安便感到陣陣陰冷,根據老大夫交代的,月安低眉順眼跟在身后,扮作一個老實沉默的藥徒。
轉了三四次彎,期間還聽了不少罪徒的慘叫,無疑他們在受刑。
月安眼睫輕顫,立即想到了崔頤,在想他是不是也受到了這樣的折磨。
終于,在軍頭的帶領下,月安跟著老大夫停在了一處監牢前。
“就是這,記得快些,動靜別太大。”
表面上是在與老大夫說,實則是在暗示月安。
月安輕點了點頭,等人走了,才抬頭看過去。
里頭就三個人,正是崔尚書、徐夫人,還有她此行要見的崔頤。
三人都十分安靜,但面色愁苦。
再看身上,二老倒是還算齊整,只崔頤一身綠袍染了血,帶著一道一道的裂口傷痕,顯然是用了鞭刑。
一股熱意涌上喉頭,月安咬著唇,不讓自己失態。
“還請傷者過來,讓老朽看診。”
一開始崔頤似乎是不為所動的,但被徐夫人推了一把,他才慢吞吞走過來。
行至牢門處時,崔頤似有所感,抬頭對上了那道有些過于炙熱的視線。
靜謐無波不再,崔頤神情微怔,緊接著眸光亮起,快步走近。
“你來了?你怎么來了?”
先是歡喜,再是不贊同,矛盾如他,崔頤心緒跌宕起伏。
盡管喬裝打扮了一下,崔頤還是一眼認出了她來,這讓月安莫名的高興。
“我來瞧瞧你。”
來前的千言萬語就化作這一句,月安看著崔頤那張明顯消瘦了幾分的臉,低低道。
她也不知道為何,但就是想來,不然這顆心難安。
但見了后,月安好似更揪心了,覺得怎么瞧都難受。
崔頤沒有錯過她面上的擔憂,心中浮現出歡喜,嘴里卻慚愧道:“如今遭了難,牢中不便,此番模樣倒是失儀了。”
月安差點被他氣笑了,無奈道:“這都什么時候了還管這個,快些讓大夫看診吧。”
崔頤頷首,褪下破損的外袍,露出一身帶血的傷痕,讓老大夫處理。
二老聽到熟悉的聲音,也湊了過來,見到月安,徐夫人也有不少話。
“是我們對不住你,當初硬要與你家結這門親,不僅苦了你們兩個,還差點害了你,早知如此,當初便遂了寧和的意,平白浪費了一份姻緣。”
牢中數日,二老也從兒子那里得到了真相,也清楚了為何兒媳會早早有和離書在身上。
這一切的一切早已理不清,源頭便是一樁錯亂的姻緣。
好在月安這孩子從這樁錯綜復雜的姻緣中摘了出去,沒有受到崔家得波及,這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但這樣的說辭崔頤已經不認同了,他忍著藥物在傷口處引發的痛楚,堅定道:“兒子現在倒十分感念父親母親的強硬了,若非如此,兒子怕是要錯過佳人,抱憾終身了。”
這樣的時候,崔頤竟還在說些有的沒的,雖然這話聽了月安挺歡喜的,但顯然這時候并不適合。
“你少說兩句吧,先管好你的傷再說!”
提起這傷,二老又是一陣嘆氣,徐夫人道:“說起來這罪本該他爹受的,不過是寧和孝順,念著他爹年紀大了,怕受不住,便自己領了。”
一個是她的丈夫,一個是兒子,誰傷了徐夫人都心疼,但崔家現在的情況實在被動。
月安寬慰道:“阿姑阿舅別擔心,我爹說定會為你們周旋,且只要等官家病好,一定能明察秋毫,還你們清白。”
雖然說已經和離了,但月安一時該不過口來,仍是照舊喊著,聽得一旁崔頤挑了挑眉,露出笑來。
對于崔家那些罪證,月安是通通不信的。
說崔家寫歪詩污蔑皇后月安是不信的,父子兩人一脈相承的清正磊落,而且他們對皇后也未曾憎惡,怎會做出此事?
貪污賑災銀就更別提了,尤其月安打聽過了,說是銀錢就是從自雨亭下挖出來的。
那個亭子,也正是十一月剛雇匠人修建的,定是奸人趁機構陷。
崔尚書搖頭道:“呂惟德暫時還不會動我們的性命,你讓你父親小心些,莫要摻合太多,自保要緊。”
說完,二老將空間留給了兩個年輕人。
大夫也上完了藥,將紗布纏好,退遠了些。
沒了第三個人聽他們說話,月安攥著橫欄,忽然罵道:“你就是個烏鴉嘴,這下好了,真應驗了,我也真帶著和離書回娘家去了,嫁妝都被我爹拿回來了。”
身處險境,崔頤反而比平時更大膽了些,將手覆在那只柔白細嫩的手上,帶著笑意感慨道:“確實是烏鴉嘴了,但好在你有先見之明,要了和離書,不然就得跟我一起過來受苦了。”
“這里又冷又臟,還吵得很,晚上還有老鼠蟲子,你肯定不喜歡。”
月安心一抽一抽的,癟著嘴看著他,點頭道:“確實不喜歡……”
手背上十分溫暖,月安并無躲閃的想法,想著崔頤現在那么可憐便由著他去了。
見月安不抗拒,崔頤更是得寸進尺了些,牽起她的手改為十指相扣。
這是月安從未體驗過的,讓人一顆心酥酥麻麻的,一時話都忘了說。
但崔頤是有話的,他目光流連在月安此刻不甚美麗的面頰上,語調輕而柔。
“總之你要記得,若我崔家熬不過這一關,你不必為我傷心,只逢年過節給我燒些紙錢。”
“而你,就像是和離書中那樣,愿卿得聘高官之主,琴瑟和鳴。”
不知為何,崔頤這句滿是祝愿的話出來,月安眼淚卻忍不住簌簌落下。
“哪有你說得那般容易,比你官高的沒你年輕,如你這般年輕的又沒你官高,都是鬼扯!”
聞言,崔頤卻是笑了,用指腹將那幾滴滾燙的淚抹去,故意打趣道:“哦,聽這話是非我不可了?”
心口滾燙,崔頤覺得此前的努力好像并沒有白費,月安也并非無情,只是不知情到了哪里。
月安被這話問得臉一紅,囁嚅道:“我這是就事論事,你少胡說!”
還想說什么,就見剛剛送她來的軍頭過來了,低聲道:“時間差不多了,溫娘子快些出去吧。”
崔頤目光也順勢落在那明顯是內應的軍頭身上,敏銳使得他忽地問道:“最后一句,是誰幫你進來的?”
月安不知為何有些心虛,小聲答道:“是潘岳。”
話音落,崔頤臉色不受控制地變了,板其臉道:“你不許理他。”
月安知道他是醋了,忽然覺得好笑,故意道:“你看你這人還出爾反爾的,剛剛還祝我另覓良人,現在人來了你又不高興了,擰巴鬼!”
崔頤也不反駁,只厚著臉皮道:“此一時彼一時,反正你不能理他。”
月安但笑不語,也不應他,只掙脫開他攥著自己的手,最后交代道:“我要走了,不過你放心,夫妻一場,我多少會幫襯你一把,你最好、最好還是活著出來吧。”
說完,月安決然轉身,跟著老大夫往走遠,不敢回頭看一眼。
牢獄中,崔頤看著漸漸遠行的背影,只能靠著手中殘留的淡香來安撫自己忐忑的心。
他一定得活著出去才行。
和離了又怎樣,再娶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