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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更簡(jiǎn)單了。”姬蘅淡淡一笑，“我先殺你，再殺太后，再殺殷之黎，最后殺盡十萬殷家兵?！?

“肅國公當(dāng)心殺孽太重。”

姬蘅眉一挑，“那又如何？我這個(gè)人，命硬?！?

就此沉默。

殷湛再開一壇新酒，仰頭灌下。

那虞姬唱腔悠長(zhǎng)：“我一人在此間自思自忖，猛聽得敵營內(nèi)有楚國歌聲。哎呀，且住！怎么敵人寨內(nèi)竟有楚國歌聲，這是什么緣故？我想此事定有蹊蹺，不免進(jìn)帳報(bào)與大王知道?！?

姬蘅彈指間，看也不看，扇子上幾粒珍珠從二樓飛落，繼續(xù)落在那只翠色瓷碗中。珍珠襯著碧玉，盈盈流光。

殷湛灑然一笑，他道：“不說，喝酒！”

姬蘅拿起酒壺。

一人優(yōu)雅，一人粗豪，一人從容，一人放肆。倒也是一副好景象，滿座賓客安靜，仿佛天下間陡然無聲，只有戲臺(tái)上的人們，不知疲倦的演著悲歡離合。

這是一場(chǎng)早就心知肚明的埋伏刺殺，彼此都知道對(duì)方有后手，只是不知何時(shí)開始，何時(shí)結(jié)束。

直到殷湛喝到了最后一壇酒，他單手提著酒壇，笑容爽朗英俊，仿佛還是當(dāng)年那么在沙場(chǎng)上英勇無畏的昭德將軍，然而就在那一瞬間

他猛地出手沖向姬蘅！

姬蘅似乎早有所覺，把玩折扇的動(dòng)作絲毫不動(dòng)，連人帶椅往后退去，恰好避開殷湛的刀芒！

剎那間，滿座賓客，拍案而起，兵兵乓乓，各自打作一團(tuán)。中間便是殷湛和姬蘅二人，一人甲衣粗糲，一人紅衣翩躚。誰也奈何不了誰。

殷湛的武器是刀，刀看上去極重，刀柄雕著一只猙獰的狼頭，被他揮動(dòng)的時(shí)候卻輕如鴻毛。他瞧不上姬蘅的那把金絲折扇，朗聲笑道：“世侄，你的武器未免脂粉氣息太濃了些！”

姬蘅淡笑：“好用就行?！蹦巧茸娱_合間，從殷湛的身邊掠過，殷湛的臉上，頓時(shí)多了一絲血痕。

他毫不在意的抹掉那把血痕，道：“這暗器真陰毒！”

“畢竟世叔的卑鄙，爹娘已經(jīng)領(lǐng)教過，做侄子的可不敢掉以輕心。”姬蘅懶懶的回道。

刀芒如銀雪，襯的狼頭也殺氣十足，大約是因?yàn)槭歉谝笳可线^戰(zhàn)場(chǎng)的刀，刀下亡魂無數(shù)，刀也是兇神惡煞的。然而和刀糾纏在一起的卻又是一把華麗的扇子，刀鋒傷人，扇風(fēng)也傷人，交手幾個(gè)回合，二人身上皆是掛彩。

臺(tái)下的戲子在唱“妃子啊，你那里知道！前者，各路英雄各自為戰(zhàn)，孤家可以撲滅一處，再占一處。如今，各路人馬，一并齊力來攻這垓下兵少糧盡，萬不能守八千子弟兵雖然猛勇剛強(qiáng)，怎奈俱已散盡孤此番出兵與那賊交戰(zhàn)，勝敗難定。哎呀，妃子??！看此情形，就是你我分別之日了！”

珍珠入翠碗，金子落銀盤。殷湛大喝一聲，便見那紅樓之上，數(shù)間珠簾之后，一齊躍出幾十名穿甲衣的兵士。姬蘅笑道：“世叔卑鄙，誠不欺我。”

“長(zhǎng)江后浪推前浪，”殷湛也道：“兵不厭詐，看刀！”

姬蘅也笑了一聲，他這一笑，仿佛譏諷，便見樓層之上，珠簾之內(nèi)，又齊齊現(xiàn)出錦衣玉帶的年輕人。

他有殺招，他又何嘗不是？

殷湛的臉上，卻并沒有太意外的神情，仿佛早就料到了這一刻。他們二人的確都是心知肚明對(duì)方想要做什么，不過是拼誰的運(yùn)氣好一點(diǎn)，誰的命硬一點(diǎn)。姬蘅狠辣，殷湛又何嘗不是。對(duì)他自己的親生骨肉下得了手，能背叛殺害自己的兄弟朋友，他又何嘗是心軟之人？

紅樓之上，頓時(shí)充滿刀劍之聲。那些盛開的芙蓉紅燭，全部?jī)A倒在地，雪白的羊毛地毯，也早已覆滿了人的鮮血。尸體縱橫，血肉橫飛。而那中間的兩人，刀刀斃命，不死不休。

“世侄畢竟比我少活了幾十年?！币笳啃Φ溃骸翱v然你聰明絕頂，到底也心軟了些?！?

“彼此彼此，”姬蘅輕聲一笑，“比起我來，好像你的軟肋比較多?！?

殷湛的笑容微僵，他的軟肋，林柔嘉是他的軟肋。殷之黎也是他的軟肋。他的軟肋的確不少，比起來，姬蘅無情無義，的確沒什么親近的人。縱然是他唯一的祖父，他也并不親熱。也許如今多了一個(gè)姜梨，但這也是一場(chǎng)賭博，誰也不知道姜梨值多少籌碼。

他希望能殺了姬蘅，姬蘅的存在，對(duì)殷之黎的威脅實(shí)在太大。只要?dú)⒘思м?，洪孝帝不足為懼，天下盡在掌握之中。可今日他看見姬蘅，他知道，他不可能活著走了出去。這孩子蟄伏了幾十年，耐心令人畏懼，而他要做的討債，自己避無可避。

但，就算是死，他也要為柔嘉和殷之黎掃清一切道路！他會(huì)帶著姬蘅一起下地獄，他要和姬蘅同歸于盡！

臺(tái)上的虞姬柔聲唱到：“勸郡王飲酒聽虞歌，解君憂悶舞婆娑。嬴秦?zé)o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敗興亡一剎那。寬心飲酒寶帳坐?！?

和姬蘅纏斗的殷湛露出一個(gè)奇異的笑容，大喝道：“燒！”

那一盞火把，用來盡心的火把，精心做成了異獸的模樣，卻看也不看的扔到了掛著的紅帳之上，于是熊熊大火沖天而起。那樓閣是木質(zhì)的樓閣，二樓頓成火海一片。

“你還真是不打算活著回去，”姬蘅哂然一笑，道：“連自己的路都燒盡了?！?

“只要能殺了你。”殷湛回答，“就算我死也值得。”他的刀直撲姬蘅而去。那些纏斗的手下可以逃走，然而二樓里，殷湛死死絆著姬蘅的腳步，讓他無從逃出去。但或者說，姬蘅也根本沒想逃走，他的扇子在火海中，蜿蜒出絕妙的弧度，仿佛美人的輕舞，又像是傳說中刺殺君王的絕色，只等著圖窮匕見。

戲臺(tái)上的梨園子弟渾然不覺，仿佛沒有看到這熊熊大火，也沒有看到自二樓掉下來的火星。正唱道戲里最精彩的一幕，虞姬道：“哎呀，大王啊！妾身豈肯連累大王。此番出兵，倘有不利，且退往江東，再圖后舉。愿意大王腰間寶劍，自刎君前，免得掛念妾身哪！”

英雄痛道：“這個(gè)妃子你不可尋此短見?！?

“哎！大王啊！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君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四面楚歌聲，四面楚歌聲！通往樓下的路幾乎已經(jīng)被火燃燒盡了，他們二人站著的地方，腳底下也要燃?xì)饣饋?。在火海中殊死搏斗，其余的手下卻又各自苦戰(zhàn)，分不得心神來幫忙。二人皆是傷痕累累，卻仿佛沒有察覺到疼痛似的，還要這么不知疲倦的顫抖下去，直到整座紅樓燒為灰燼。

正在這時(shí)，從紅樓之外，突然又沖進(jìn)來一人。這人攜帶著滿身的風(fēng)雪，滿頭白發(fā)不知是雪落白頭，還是本就上了年紀(jì)。他手持三尺青鋒寶劍，直奔二樓而去，他動(dòng)作不如年輕的兵士們利落，卻又格外矯捷。像是根本沒有看到?jīng)_天的火光，背影毅然決然，絕不遲疑。

那火海之中，姬蘅的扇子劃開了殷湛的脖頸，鮮血直流，殷湛的刀也砍傷了他的背上，紅衣濡濕。彼此都不肯罷休，殷湛猙獰的笑道：“好世侄，你既與我不死不休，不如與我一起下地獄，北燕的大好河山，還是留給我兒自享吧！”他這時(shí)，姬蘅的扇子恰恰刺中他的胸膛，還未拔出，而他自己卻絲毫不在意，卻趁著扇子還未拔出的時(shí)候，反手將刀往姬蘅背部刺去。

然而他沒有得逞。

在那一刻，有一道身影正奔上二樓，他已經(jīng)年邁，平日里看著如何生猛，到底容易疲倦，拼著沖進(jìn)火海之中，已經(jīng)十分勉強(qiáng)。當(dāng)下見到此狀，只顧得上一把把姬蘅推開，他手里的寶劍直沖對(duì)方而去。

殷湛的刀刺進(jìn)了他的背后，他的寶劍捅穿了殷湛的喉嚨。

殷湛應(yīng)聲倒了下去。

“祖父！”姬蘅失聲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