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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鵑,這些沒什么的。”薛芳菲的聲音從另一頭響起,她道:“我是因為玉容才心甘情愿這么做,玉容知曉我的付出,倘若玉容也將我做的這些事情習以為常,那我就會心寒。不過夫妻之道,本就值得鉆研,哪個人能成天事事如意呢?要真說無憂無慮的日子,大約只有少不更事的小時候吧。自己做的選擇,也沒什么可后悔的,硬著頭皮咬咬牙往前走就是了,實在忍不住了,再另尋出路,不過現在還沒到那時候,也就不要放在心上啦。”
自己做的選擇,也沒什么可后悔的?姬蘅挑眉,薛芳菲這話,到底還是有些后悔了?不過她倒是爽快,有種孤注一擲的勇氣。想來也是,從一個陌生的地方嫁到燕京城,嫁人之前千好萬好,嫁人之后的困境怕是她從來都沒想過的。而姬蘅卻不同,從很多年以前,他就開始逐漸接受“姬暝寒有一日會死”這件事實。便對人生的變化,他似乎做的還沒有一個蠢女人做得好。
那個活潑些的丫鬟就道:“聽聞今夜的廟會上還有戲班子呢,咱們來到燕京城都好幾年了,奴婢都沒有再去看過戲,想想真是遺憾。”
薛芳菲的聲音溫柔,她道:“那有什么?唱戲我也會唱呀,雖然唱的不大好,你就把我當做是戲子,我給你唱一曲鎖麟囊如何?”
這下子,另一頭墻下的姬蘅卻是微微一怔。從未聽過哪家小姐主動給下人唱戲的,下子是三六九等里的下三流,小姐夫人們以看戲為樂,卻從不主動唱戲。而他小時候唱戲,也只是因為師父的惡趣味,他那時又年幼,并不懂得什么,便被哄騙著學了戲。但已經很久不唱了,倒是沒料到這位看上去大方婉約的沈夫人,竟然也會唱戲。
她唱的還是鎖麟囊,
鎖麟囊里的富家小姐,倒是恰好也姓薛,那戲里的薛湘靈先是出嫁遠地,后又因大水,逃難途中和家人失散,獨自漂流去異鄉。人生陰差陽錯,發生巨大改變。
薛芳菲的聲音十分清亮,在夜色中尤為動人。唱的已經是富家小姐出嫁后的光陰了。
“新婚后不覺得光陰似箭,駐青春依舊是玉貌朱顏。攜嬌兒坐車中長街游遍,又聽得號哭聲動地驚天。”
那悲傷的唱詞,被她唱出來倒也不覺得悲傷,反而又幾分利落的俏皮,像是毫不放在心上似的。不像個憂愁的婦人,倒像是初出江湖的小兒女,帶著幾分新奇,幾分驚訝,唯獨不見半點顧影自憐。
她真不像是個過的不好的人。
“腹內饑喚郎君他也不在,卻為何在荒郊不見亭臺?莫不是應驗了無情的水災?恍惚間與眾人同把舟載。老娘親說不定波中遇害,苦命的大器兒魚腹葬埋。你可見我夫與萱臺?你隨我回故鄉尋找尸骸。”
姬蘅本是一個十分挑剔的人,世人說他愛看戲,不過是喜歡看戲中人深陷其中無法自拔的模樣,為不屬于自己的悲歡離合落淚開懷。而他永遠做一個看戲人。薛芳菲唱的十分敷衍,她全然沒有融入這戲中,悲哀的唱詞也不見心酸,反被她唱出幾分歡快。她本就不是真的梨園子弟,也不會唱的多如何精彩,但很奇怪,姬蘅竟并沒有心生嫌惡,反倒是坐在墻的另一面,靜靜聽著,仿佛那聲音帶著暖意,讓他冷沉沉如同從冰窖里撈出來的心,也柔和平靜了下來。
她在唱:
“一霎時把前情俱已昧盡,參透了酸辛處淚濕衣襟。”
“我只道鐵富貴一生注定,又誰知人生數頃刻分明。想當年我也曾撒嬌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塵。”
“這也是老天爺一番教訓:他教我,收余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
那戲文中的薛家小姐家逢巨變,不得已去別人家做下人。便在這時生出物是人非之感,薛芳菲唱起這里來的時候,也帶了一絲淡淡的惆悵,這點惆悵極為微卻被姬蘅捕捉到了。這美麗的年輕夫人大約過的也并不快活,只是她的憂愁或許和戲文里的薛湘靈的憂愁又大大不一樣。薛湘靈因為身份的轉變,從富至貧,薛芳菲分明是過的更好,可卻沒有自由了。
也就是這點惆悵,令姬蘅意識到,這個女人自然不蠢,她知道一切,不過是默默忍受。不管她是為了什么,但和他自己,竟然是有一點同病相憐的相似。但薛芳菲和姬蘅又全然不同,她的歌聲里全是坦蕩和從容,光明和磊落,仿佛就算前途哪怕一片黑暗,她也會毫不猶豫的,大大方方的走過去,沒有一絲畏懼。
在燕京城這個春風和煦,笙歌曼舞的夜里,黑暗下埋藏了多少骯臟的交易,她的歌聲卻像是一縷光,把這黑暗照亮了片刻,露出了真正的樣子。
但姬蘅又知道,這樣坦蕩磊落的女人,分明看透一切卻選擇了一條傻乎乎的路的女人,遲早會埋葬在這樣一個夜里。她的枕邊人并不需要光明,同是黑暗中的人,姬蘅比任何人明白那樣的人要的是什么。一旦沈玉容需要犧牲這位夫人,他就會毫不猶豫的犧牲這位夫人。
這位夫人明白這一點,但她的信任打破了她的聰明,讓她也被欺騙了。
該說什么呢?
姬蘅不知道說什么,唱的是鎖麟囊,這位唱歌的女人沒有入戲,她從容而熱烈,而他這個作壁上觀,原本看戲的人卻反倒像是入了迷。這可真是一段奇異的經歷。但有一點毋庸置疑,他在這墻的一面,聽著墻的另一面女人粗糙的唱詞,原本絕望的想要去死的情緒,不知什么時候就慢慢消散了。
他從這戲里得到了平靜,一個女人尚且無所畏懼,他又有什么好怕的?就算余生他沒有可依靠的人,那也沒什么了不起。
他慢慢的從墻頭站起身來。
那一頭,薛芳菲蕩著秋千,笑容從院子里傳了出來,佳人笑顏,多少人愿意一睹芳容。姬蘅站在那墻頭之下,有一瞬間,忽然就覺得,薛芳菲也許真的是個美人。
美人在骨不在皮,可這位美人,美的不自知。她的姿態溫軟可愛,看起來毫無脾氣,但就像是一株還未綻開的野花,沒有開放之前,她看上去和別的花朵沒什么兩樣。當她熱烈的開放時候,誰也不知道那是一幅怎樣的色彩。
可惜她種在了沈家這處院子里,今生也不知道有沒有機會為自己開放了。
他嘴角一勾,眼眸含情若水,順著墻頭往前走,走到了薛家的門口。那門是柴扉做的門,并不如何嚴密,從縫隙中,可以看到院子里的模樣。他輕輕一瞥,就看到夜色下,院子里,穿著布衣的年輕女子艷若桃李,坐在秋千上巧笑倩兮的模樣。
銀河下,她的笑容比春風還要溫柔,眼眸像是星星,亮晶晶的格外明亮。她似乎察覺到有人的視線,轉頭朝門口看過來,面上還帶著還未收起的笑意,那一瞬間的畫面,美的足以讓記憶在此停留一輩子。
薛芳菲狐疑的停下秋千,海棠問:“姑娘,怎么了?”
她搖了搖頭,走到了門邊,想了想,將門推開,便見外面,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唯有輕柔的風拂到臉上,仿佛故人的寒暄。她走出門,朝小巷的盡頭望去,似乎能看見有紅色流光,像是精魅的身影,什么都消失不見。
只有淡淡的余香。
在風雪交加的夜里,卻做了一個有關春夜的美夢。夢里有沉醉的春風,姜梨看見了還是“沈夫人”時候的自己,她在迎春節的時候被沈母和沈如云一個人留在屋里,她看見那紅衣的美貌男子走到了院子里的另一頭,嘴角含笑,聽她唱完了一曲鎖麟囊。
夢里還是咿咿呀呀的聲音,聲音卻逐漸飄散的很遠。但她很奇怪的,記憶就停留在有人從門前走過,透過柴扉的縫隙和她遙遙相望的那一幕。她的笑容未收,對方雙眸含笑,一眼便隔了多少個千年萬年。
直到姜梨從夢中醒來。
文紀和趙軻已經到了,正在山洞外守著,姜梨爬起來的時候,姬蘅正從外面走進來。他把水壺遞給姜梨,含笑道:“醒了?”
姜梨看著他的臉,一時間說不上是陌生還是熟悉,怔怔的看著他發呆。
“怎么了?”他疑惑的笑道。
“姬蘅”姜梨遲疑的問道:“三年前,迎春日那晚,你是不是從沈家的門口走過去了?”
夢里的場景如此清晰,清晰到一切都好像真實的發生過。時間隔得太久遠,她并不知道是真還是假。可昨夜發生的一切她還記得,姬蘅唱的鎖麟囊,她也曾唱過。
姬蘅挑眉,在她面前席地坐了下來,他道:“看來你是想起來了。”
“你我”姜梨說不出話來。
她曾以為她和姬蘅之間,前生的糾纏也不過是一句“美則美矣全無靈魂”,雖然她認為姬蘅說的也沒錯,但到底不算什么交情。但竟不知那一個夜里,姬暝寒死去的夜里,他曾坐在自家墻外,聽著自己唱完了一曲鎖麟囊。
這算是緣分的糾纏么?姜梨也不明白,但倘若現在讓她回到那一夜,她不會讓姬蘅就那么走了,至少再同姬蘅說說話。在他最絕望的時候。
“以后我教你唱戲,”他摸了摸姜梨的頭,道:“你唱的不在調上。”
姜梨:“”她忽而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才看向姬蘅,急切的問:“你身上的傷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