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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因為夏芍說的這番話, 朱凝眉這幾日都在府中等朱雪梅上門。
李穆見她沒有拋下自己,一個人溜走,也放心了幾分。但她整日神思不寧的, 也實在讓人擔憂。
她總是在搗藥, 無毒, 因為她的手碰到藥汁沒有潰爛, 但李穆不知那是什么藥。
在醫館的時候, 她心情不好便在搗藥。李穆站在她身后,靜靜地看著她, 她似有所感,回頭看他, 他被她這一眼看得神魂蕩漾,似乎生出一種錯覺, 她終于又像十年前那樣愛他了。
可是這樣的錯覺,一閃而過, 她眸中那抹瞬間消失的溫柔,迅速被冷漠所替代。
“你站在我身后做什么?”朱凝眉語氣不善。
她忽然回頭,冷不丁地就看見李穆站在窗下, 光打在他半張側臉上, 高挺的鼻梁如刀削一般鋒利挺拔,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間享受到了賞心悅目的快感。
李穆說:“你這幾天都不高興, 為什么?”
“沒什么,我只是腸胃不舒服。夏芍以為我還像從前一樣愛吃辛辣, 但我這幾年服藥,口味也跟著改變了。”
“你可以讓她做你喜歡吃的,為什么不說?”
“她準備的都是我喜歡的口味,我好久不吃了, 也嘴饞。”
朱凝眉是不想跟夏芍解釋她喝藥的事。五年前在宮里,太醫診斷她郁結于心,憂思過慮,肝腎俱衰。這些年,為了榕姐,她一直服藥調理身體,每日爬山挖藥鍛煉身體。
她攜著榕姐四處闖蕩,最終在九曲寨安頓下來,亦是由于此地風水能夠旺她的命格,為她增添福壽。
為了不讓李穆再問這件事,朱凝眉轉移話題,跟他聊了些別的,問他這幾日是否想起什么,有沒有恢復記憶。
李穆更加斷定她有心事,因為平日里的朱凝眉,總要罵他幾句。今日居然和顏悅色地與他聊家常,實在不對勁。
朱凝眉罵他時,李穆不會生氣,并不是因為他像朱凝眉所說的那樣,是賤骨頭。他會想象自己是一條寬廣的河流,而她的憤怒就是天上的暴雨,承載暴雨是河流的宿命,就像他承受她的壞脾氣,也是他愛她的方式。
她痛快地罵,他安靜地聽,她罵了幾句泄了火,反而會對他更好。這便是李穆在山洞中總結出來的規律。李穆也開始反思自己,她這樣好哄,為什么從前總是惹她生氣?
李穆見她臉色忽然發白,似是胃病犯了,連忙抱起她,把她往床上放。
李穆問她藥在哪里?
朱凝眉搖搖頭,忽然坐起來,摟住他的腰,聲音聽著有些哽咽:“你什么也別說,什么也別問。就這樣,陪著我坐會兒吧。”
李穆垂眸,果然沒再問。
朱凝眉這幾日胃病犯了,不僅僅是因為吃多了辛辣的食物,還是因為胃主宰情緒的臟器。那日夏芍欲言又止,朱凝眉便逼著她說。
夏芍實在扛不住朱凝眉再三逼問,只好說:“我這幾年,還聽說陛下服五石散,寫青辭奉鬼神。他這些做法,實非明君之相。我在想,大小姐那個脾氣,動輒便對小孩子冷嘲熱諷,她是不是處處看陛下不順眼,覺得陛下不如先帝,把陛下給罵瘋了?”
“你小時候,因為功課做得不好,被大小姐罵了,都要哭到半夜。我拿糖也哄不好你,只能幫你擦眼淚。”夏芍越說越氣:“若不是因為她是主,我是仆,她一句話就能將我發賣、打殺,我非得跟她吵一架!可我人微言輕,我若被大小姐發賣或打殺了,還有誰能陪著你哭呢?”
“我為什么絞盡腦汁,千方百計也要當上忠勇侯夫人,便是因為我時常夢見自己憋不住這張臭嘴,去找大小姐吵架,然后我就被大小姐喊人用亂棍打死了,你在我身邊哭得撕心裂肺,我就被你哭醒了——”
“——扯遠了!我是想跟你說,陛下其實沒有你想得那么簡單。那年他才九歲,還是太子,我剛被冊封為命婦,去宮中謝恩。正巧碰見陛下拿著糕點在逗一個孩子,那孩子生得玉雪可愛,我見了都喜歡。正當我以為陛下也喜歡那孩子時,我看見陛下忽然變臉,狠狠扇了那孩子一巴掌,說:‘你不許再笑,你再笑孤便撕爛你的臉’我當時都被陛下給嚇傻了。 ”
“五年前,我去宮中赴宴,看見陛下仿佛變了個人,心里還犯嘀咕呢。也許是他漸漸年長,通曉事理,性子變得和善了。可當我聽說陛下親政后與太后不睦,甚至還敢將太后禁足,我便在想,也許陛下從來都沒有變!”
夏芍口中的陸憺,性情暴戾,與朱凝眉認識的陸憺簡直判若兩人。夏芍說,陸憺這性子是被朱雪梅影響,可朱凝眉卻在想:既然先皇是被大長公主的慢性毒藥拖垮了身體,那陸憺是不是也被大長公主下了毒?
朱凝眉又想,如果她是大長公主,她給陸憺下慢性毒藥,哄著陸憺多生幾個孩子,等陸憺死了,大長公主是不是就可以操控年幼的皇子來濫權謀私?
她總覺得陸憺殺李穆這件事,也很蹊蹺。否則為何李穆逃跑至炎陵郡之后,陸憺便不再殺他?陸憺是不是在通過這件事,在向她傳遞某種求救的訊號?
朱凝眉擔心陸憺,很想回京城去看他。可榕姐還沒消息,她不放心走。
李穆摟著朱凝眉,幫她輕輕按揉腸胃,見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呼吸漸漸沉了,便想將她放在床上,讓她睡得安穩些。
誰知朱凝眉卻忽然睜開眼睛,看著他:“你必須快點好起來!李穆。”
李穆緊緊握住她的掌心,擔心她是不是知道真相,又要趕他走。
可朱凝眉卻用纖細的手指捧住他的臉:“李穆,我現在遇到了大麻煩,你必須快點好起來。我需要你!”
李穆見她分明疲憊,卻還要硬撐著說話,安慰她:“我會快點好起來的。就算我一輩子都好不了,你需要我去做什么,我上刀山下油鍋也會去!”
李穆說完,垂眸看她,她已經睡著了。
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竟愁成了這樣。
朱凝眉睡醒之后,已是第二日清晨,李穆依舊默默地守在她身旁。
洗漱過后,她去找夏芍。
夏芍見她醒了,喜滋滋地向她炫耀:“你看我說得準不準?我就說大小姐會來找你的。”
朱凝眉踏進大廳,見到了久未謀面的姐姐朱雪梅。上次見朱雪梅,她只是皮膚略黑了些,整個人看起來很英姿颯爽,像個威風的女將。五年之后,兩姐妹再次相見,朱凝眉宛如二十出頭,年華正茂。朱雪梅卻像是一朵白色山茶花經歷過風吹雨打后,顏色黯淡,搖搖欲墜,即將凋零。
朱雪梅看到姿容嬌媚的小妹,像個混子似的,開口調侃:“這炎陵郡的風水果真養人,你倒越長越像個未出閣的姑娘了,莫說是李穆,就連我也忍不住多看你幾眼。”
朱凝眉剛對她生出的幾分憐惜,被這幾句話逼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