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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委屈猶在, 久恨難消,往事不由她想忘就能忘。
拋不下,舍不掉, 是離愁別緒, 也是刻在身體里的記憶。
山洞內日夜相伴, 她害怕山中猛虎, 也怕長夜漆黑, 午夜醒來時,只有抓住李穆的手才能安心再次入眠, 早晨起來也會發現她無意中滾到了李穆溫暖的懷抱。
前幾夜醒來,抱著女兒入睡, 聞著女兒身上的氣味,也能讓她慢慢變得安靜, 卻無法填補她心里缺失的那個空洞。
看到李穆不再生氣,她不再畏懼。
她很喜歡這樣平靜地與李穆對談, 不受任何壓迫:“我已經把話跟你說得很清楚了,你還有哪里不明白的?”
被他這樣全神貫注地凝視著,仿佛有什么東西撞到朱凝眉心里去, 她離他這么近, 甚至能看到他喉結滾了一下,她也跟著咽了咽。她以為他會吻下來, 但他卻只是沉默著看她。
他看了她許久,她聞著他身上的氣息, 艱難地等了許久。
直到他眸中難忍的情潮退去,才平靜地說:“我錯了,我不該兇你,我也不會再逼迫你承諾我什么。冷靜了幾日, 我只想明白了一件事,若是看不到你,我會活不下去。”
“我只求你一件事,允許我出現在你身旁。如果你不愿意,我不會隨意親你,也不會再碰你。我只想看見你,聽到你聲音,哪怕你這輩子都不原諒我,我也可以忍耐。”
“我很懷念我們在九曲寨的日子。如果可以,我寧愿你給我下毒,讓我重新變傻,只要我能再次得到你的眷顧。眉眉,我年輕時為了勘測北疆輿圖,曾被困在沙漠里數月。雖然我的身體已經從沙漠里走了出來,但我的魂永遠留在了那里。這世上,只有你才能帶我走出那片沙漠,只有待在你身旁,我才能走出那片荒蕪的沙漠。”
“我說這些,不是為了得到你的憐憫。當然,我沒有資格得到你的憐憫。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在你身邊時有多么快樂,哪怕我什么都不做,只要有你陪著,我就很快樂!那是你無法想象的快樂。”
除此之外,李穆還說了很多話。
他談起了當年離開朱家后,去北疆從軍的所有經歷,說起她送給他的那個小匣子對他起了多大的作用。他要偽裝成商人身份潛入北疆,就需要很多錢來打點關系,他的日常開銷必須符合一個商人的身份。
他說在沙漠里,他想念的人始終是她,而不是朱雪梅。名字只是一個代號,不算什么,真正給他力量的人,是送他來參軍的人,給他金錢資助的人,對他寄予厚望的人。
朱凝眉靜靜地聆聽他訴說,她不肯輕信,也不能理解他的話。
不過是一盒子錢、一句話而已,真的能賦予他如此巨大的力量嗎?李穆能有如今的成就,是因為他本就非平庸之輩,他今日功成名就乃是命中注定的富貴,她不過是在他的生命長河中推波助瀾了一回。
雖然不相信,但她努力地去理解李穆所說的話。
李穆在訴說過去的苦難和脆弱時,沒有在她眼中找到任何輕蔑,這讓他更有訴說的沖動,他繼續說起與她訂婚到成親這段時間發生的事。他說他從小就沒有親人,不知什么是愛意,更不知如何表達愛意。
可是朱凝眉在那段時間,付出在他身上的熱忱,讓他直到現在回想起來,依然心頭滾燙。
李穆所說的這些,朱凝眉依舊不為所動,但她很高興,李穆如此平和地與她交談。自十六歲那年結識李穆直至如今,這是她頭一回聽李穆講了這么多話,頭一回與李穆如此平靜地交流。
也不是完全沒有動容,朱凝眉只是很詫異,李穆居然會有脾氣這么溫和的時候。從前她一直很怕他,說話小心謹慎,生怕惹他不高興。可是現在,她能感覺到李穆那份小心翼翼地靠近和試探。
他在向她低頭,用她能接受的方法低頭,釋放出他的溫柔。
“我本來就沒有把你推開,我說的話你是不是沒有認真聽?我說了,你始終是榕姐的父親,我們兩個不可能徹底割舍開。”
朱凝眉說完,從李穆眼中看到了欣喜。
不,她不愿意讓李穆誤解了她的話,對她有了新的期待。她給不起任何期待,李穆的期待注定會落花流水一場空。
她性格本就懦弱,她不愿再嘗試一次那種痛到極致的經歷,她身心虛弱,要養很多年才能重新養回來。她也并非不愛李穆,靠近李穆,她會得到蓬勃洶涌的愉悅。可也是因為太愛了,李穆只是皺一皺眉,都足以讓她輾轉反側一夜不能好眠。
她現在只追求平靜,不愿在極致的痛和極致的快樂中顛簸。
朱凝眉想了想,又溫溫柔柔地說:“我現在已經知道了你的心病,我是醫師,我會想辦法陪你治好這個病。你也要快點好起來才行,你并不年輕了,難道不打算另外娶妻生子了嗎?榕姐是女兒,又跟了我姓,注定不能繼承你的家業。李儒也不是你的親生孩子。你必須盡快忘記過去,娶妻生子,延續血脈。我已經傷痕累累,沒有辦法像過去那樣愛你,對你付出全部的熱忱。我身體也不好,沒有辦法再給你生兒子。就算我養好了身體,我也不想生了。”
李穆受到了沉重的打擊。
他真的很想用最嚴厲的語氣駁斥她這番話,但她膽小,會怕他,她會再次畏懼他。
李穆從未感到如此無助,他已經交付了所有真心,卻還是不能被她理解。
她對他的不信任,讓他的心臟一陣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尖銳的針劃傷他的血脈。
他開始對自己產生厭棄情緒,厭棄自己的無能,厭棄自己無法用準確的語言來表達他有多愛她,他急得像從前一樣想要用強烈的吻來迫使她屈服,可又明白這樣做,只能將她越推越遠。
在朱凝眉看來,李穆沉默了許久,可他不知李穆心里已經經歷一番多么激烈的掙扎。
在彼此沉默中,李穆想明白了,他目前能做的只是訴說和懺悔。
該如何撬動她的心,是一件漫長的事,他可以用一生來努力。只要她不將所有的路堵死,直到死之前,他都還有機會重新走進她心里,這樣就夠了。
于是,李穆忍住了挫敗,控制住了激烈的情緒,用溫和而平靜的語氣說:“我不在乎有沒有兒子繼承血脈,我出身馬奴,血脈并不高貴,哪怕無后也不可惜。還有李儒,我已經跟栗驍云商量過了,給李儒一些時間接受現實,再讓他認祖歸宗。榕姐是我的孩子,就算她跟你姓,她也是我的孩子。我的那些身外之物,也許你看不上,可
它們足以讓榕姐此生衣食無憂,榕姐是我唯一的繼承人。”
李穆情不自禁地說完這些話,等待她的回答。可說完這些話,李穆又后悔了,他怕自己這番話說出來像是在逼迫她作出什么承諾。她總是容易想太多,總是會曲解他的話。
但是出乎李穆的意料之外,她的態度居然有所松動。
“你真的不打算再娶妻生子了嗎?我剛才說你不太年輕,并不是在說你年紀大。我就是覺得,你應該還有機會再娶妻生子。你還記得嗎?有一次榕姐看著你教李儒射箭,眼神里都是羨慕。我很怕你將來再次娶妻生子后,榕姐會羨慕你和別人的孩子。我自小不得父寵,便不希望榕姐也經歷我所受的痛。”
李穆恍然間看到了出路,她終于不再緊閉心門。
李穆笑著回答:“我說的所有話,都是真的。”
李穆不知為什么,他只是笑了一下,她的眼神就開始閃躲,好像有些生氣。她仿佛是在氣自己不該這么快就松口?
李穆十分小心地把心中的得意藏起來,不讓她窺見他的喜悅,不讓她知道他看穿了她已經心軟,免得她為此而惱羞成怒,又一次不肯搭理他。
可是這樣一想,他又覺得他們好像回到了年少,會因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惱羞成怒。李穆這樣一想,反而更加發自內心地笑了。
但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也跟著笑了,她想了想,小聲說:“我允許你出現在我身邊,但你不能干涉我的任何決定。我不喜歡你說‘我不準你這么做’。如果我跟別人多說兩句話,你也不許生悶氣,我不可能一輩子都不跟除你以外的男子說話。我每天都有好多事要做,我不能因為你生氣了,就放下所有事情一門心思地討好你。”
這樣溫柔的她,李穆如何能不愛?
她分明已經掌握了生殺予奪的權力,卻還在處處替他著想。
李穆已然經歷過多次生死,這使得他對世間萬物都看得極為平淡,唯有朱凝眉能夠牽動他的喜怒哀樂。不過,他如今也允許朱凝眉不必將他視為人生中最為重要的存在。
她理應擁有其他的樂趣,也理應擁有探索這些樂趣的自由。
但理解歸理解,李穆還是有些失落,他溫聲道:“我不敢保證自己能否做到,但我會努力不讓你失望。”
朱凝眉靜靜地點點頭,這樣就夠了。
李穆試探著問:“我現在,能抱抱你嗎?”
他一句話,便讓朱凝眉耳根都紅透,她深深地看了李穆一眼,小聲說:“抱緊我。”
李穆將她緊緊摟在懷里,說:“我還想親你。”
朱凝眉剛要主動去親他,卻又聽見他說:“不過我知道你還沒做好準備,我愿意循序漸進,等你愿意。”
朱凝眉仿佛被梗住了喉嚨,但她也有些難為情,不好明說,她是愿意的。
可是接下來,李穆又道出了一個令她震驚的消息:“明晚我不便入宮來看你,你多陪陪陸憺吧。太醫說,他恐怕只剩這兩個月了。這幾年,陸憺做了許多荒唐事,朝中大臣早就對他心懷怨懟。如今這些人已等不及他咽氣,便急著要將他廢黜,另立新君。昨日梅景行已前往京郊大營,但我看他也難以穩住局面,須得我親自出面,這些人才能暫時安分。”
盡管朱凝眉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她聽到陸憺身體差勁成這樣,心里還是很難受。李穆知道她的心事,也不說話,只安靜地陪著她,等她慢慢恢復。
兩人就這樣靜靜擁抱了一會兒,便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