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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實入不入夢而言,對曼達拉媧并非值得焦慮的事。
她從出生到妙祥身前死后都從未做過夢,一次都沒有,借禪怛羅的話說就是:哪天妹妹要是做夢了,那才是現實荒謬的開始。
夢是人生的補丁,線狀無趣的道路上,因夢才能長出刺天或捶地的枝椏,墜入真正的悟佛之地,而只需閉上薄的一層皮,你就可以縱游細如蜉蝣的微觀,巨如行星追擊的幻境之中。
炎熱的夏日里,夜蟬吸吮樹血。禪怛羅吉祥躺在綢緞華錦,他冰冰涼涼的胸腔虛環曼達拉媧的后背,睫毛停滯如干尸的蝴蝶。宮殿外傳來幾人細微的呼吸聲,夜晚人影似針移于經幡,侍仆們輪換守在外,隨時等待她和兄長可能會有的吩咐,妙祥的視線就融進這樣的深夜,曼達拉媧不用睜眼就能看見他黑色的眼。
百無聊賴至極,曼達拉媧的思緒不經意間漫游起來:側殿浸滿鮮血的地毯和帷幔全都換新,除了那處被禪怛羅砸出的凹陷,沒人能知道那里慘死過一個學識淵博的阿阇梨。
在她眼里,沒有兄長殘害妙祥導師的說法,血漿炸開花的恐怖之地同樣也會成就他。
妙祥吉子如果待在那爛陀寺鉆研一輩子佛經,都無緣接觸到真正的阿比什卡。所以他來到薩霍爾國從事她和兄長的王室軌范師,搏一線可能跟著他們接觸到大乘佛教中真正的菩提。同時妙祥也用自己唯一有價值的性命為賭注,放到佛掌中,渴求金剛鈴能為他停留片刻。
他一無所有,已經為無上的智慧獻出一切。
可是妙祥就那樣窩囊的死了,他為什么會在自己面前露出性器,在隨時可能被人發現的懸崖邊,離地獄幾步之遙的死林起舞。
妙祥成熟的陰莖是她看過第一根男性的生殖器,妙祥佝僂著身軀,龜頭的洞口微開,流出白色精液。曼達拉媧想起每天頂禮膜拜的金剛杵,殿廟里供奉那件冰涼短硬的法器,傳說是在兄長出生時一漁民上供的天鐵所制。法器每隔一段時間都要涂抹金石粉末,但曼達拉媧卻從沒見過古魯上師在阿比什卡儀式里使用過它,金剛杵側躺在絲綢壁龕里,中間碩大的青玉總是倒映曼達拉媧的側臉,彎彎曲曲,死線橫生。
她以前問過妙祥,金剛杵是作什么儀式所用,妙祥罕見地組織語言,思考后說:“王女,希望你永遠不會有用到它的一天。”
妙祥死十四天了,曼達拉媧想。夜晚他不出現,難道是蕩著亡魂殘缺的身軀,在側殿冒著熱氣的凹陷處,悟佛法性中陰十四天:在開滿蓮花與鮮花的空性第,他的靈魂會包裹在四十二寂靜尊的柔光里面前往極樂凈土,還是已經被五十八忿怒尊圍在腳下,他們用九股叉摩羯金剛杵又砸碎妙祥的身軀,如同禪怛羅對他做的那樣,他破碎的魂靈碎成星光,前往輪回,隨業投生。
禪怛羅第二天掏出一粒紅石,用金線加樹藤編成項鏈,戴在曼達拉媧脖子上,她就再也沒見過妙祥,也可以入睡無夢地活著,或許和以前沒有兩樣,或許。
等到曼達拉媧呼吸漸平緩,不在為夢境的預言而驚悚時,就著淺薄的光,兄妹倆看著矮床上大片的血跡,兩人陷入謎之沉默。